大明夜行录:血色诏书下的未央局

楔子 夜雨

弘治十四年,七月初七,夜。

雨下得毫无征兆。先是几滴沉重的雨点砸在应天府青石板路上,发出闷响,随即便是倾盆而至。雨水顺着屋檐汇成水帘,将整座金陵城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之中。

周慕诚站在自家书房的窗前,手中握着一卷账册。雨水打湿了窗纸,映出外面摇曳的树影,像极了鬼魅。他今年四十二岁,官居户部清吏司主事,正六品。这个位置不高,却掌管着江南三省盐引核销之权。

账册是硬的,封皮是深蓝色的厚纸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。他翻开第三十七页,指尖停留在一行数字上:盐引二百引,核销人“赵德海”,领引日期弘治十三年九月初三,核销日期弘治十四年二月初八。

窗外一道闪电劈下,将书房照得惨白。

周慕诚的手抖了一下。他记得清楚,去年九月江浙盐场遭了风灾,九月至十一月根本无盐可出。这二百引盐,是从哪里来的?

更诡异的是核销日期。二月初八——那天他因母亲病重,告假还乡半月,根本不在衙门。

“有人用我的印。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。

书房门突然被叩响。

“谁?”周慕诚猛地转身,账册合上,塞进怀里。

“老爷,镇抚司的陆大人来了,说有急事相商。”管家老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有些模糊。

周慕诚心头一紧。镇抚司?锦衣卫的人深夜来访,绝无好事。

“请陆大人到前厅稍候,我换身衣裳便来。”

脚步声远去。周慕诚迅速将账册锁进书案下的暗格,想了想,又取出来,撕下第三十七页,揉成一团塞进袖中。剩余的账册放回暗格,上了锁。

他整了整衣冠,推门而出。

走廊里没有点灯,只有前厅透出的昏黄光亮。雨声掩盖了脚步声,也掩盖了许多别的声音。

走到中庭时,周慕诚忽然停下。

雨幕中,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。

“谁在那里?”他喝道。

无人应答。只有雨声,哗啦啦的,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。

周慕诚加快了脚步。前厅的灯光明亮,让他心安些许。然而就在他抬脚迈过门槛的瞬间——

脚下突然一滑。

青石板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油渍,在雨水中光滑如镜。他整个人向后仰倒,后脑重重磕在门槛的石棱上。

一声闷响。

“老爷!”老陈的惊呼声从远处传来。

周慕诚睁着眼,望着廊檐滴落的雨水。视线开始模糊,意识迅速流逝。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将袖中那团纸塞进身下的石板缝隙里。

雨还在下。

血色在雨水中晕开,淡了,散了,终于不见。


第一章 锦衣临门

三日后,卯时三刻。

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深处,沈寒正擦拭着他的绣春刀。

刀身映出他二十八岁的面容——剑眉星目,轮廓分明,右颊一道寸许长的浅疤,是四年前追捕江洋大盗时留下的。刀是好刀,百炼精钢,刀身有细密的流水纹,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。

“沈副千户!”

一名力士疾步进来,单膝跪地:“指挥使大人传唤,急事!”

沈寒收刀入鞘,动作利落:“可知何事?”

“户部清吏司主事周慕诚,三日前意外身亡。刑部初查为失足滑倒,撞伤后脑。但今日早朝,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大人当廷呈报,称周慕诚死前曾密奏盐政有弊。”

沈寒眼神一凝:“盐政?”

“是。陛下震怒,命我北镇抚司彻查此案,限期一月。”力士压低声音,“指挥使大人点了您的名。”

沈寒不再多问,快步穿过回廊。

北镇抚司指挥使李铎今年五十有三,执掌诏狱十三年,人称“李阎王”。此刻他正站在堂前,背对门口,望着墙上那幅《大明疆域图》。

“卑职沈寒,参见指挥使。”

李铎没有转身:“周慕诚的案子,你知道多少?”

“仅知三日前雨夜意外身亡,方才闻听涉及盐政。”

“不是意外。”李铎转过身,眼中精光闪烁,“周慕诚的书房暗格里,搜出了一本账册。里面记载的盐引核销数目,与盐场实际产出对不上。差额——至少三万引。”

沈寒心头一震。三万引盐,折算成银子,是二十万两以上。这已经不止是贪墨,而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巨案。

“陛下的意思?”

“彻查。一查到底。”李铎走到案前,递过一份卷宗,“这是周慕诚的尸格单、现场勘查记录,还有那本账册的抄本。原件已呈送御前。”

沈寒接过,快速翻阅。尸格单记载:后脑钝器伤,符合磕碰石棱所致。现场勘查:青石板有油渍残留,已取样。账册抄本……他停在了第三十七页。

“这一页,”沈寒指着那行数字,“盐引二百引,核销日期是周慕诚告假还乡期间。”

“看出来了?”李铎点头,“有人盗用他的官印。但更蹊跷的是,账册缺了一页——第三十七页被撕掉了。我们找到的这本,第三十六页之后直接就是第三十八页。”

“撕掉的那页,是关键?”

“也许。”李铎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,放在案上,“这是从周慕诚贴身衣物中找到的。”

沈寒拿起铜牌。半个巴掌大小,边缘已经磨损,正面刻着两个篆字:未央。

“未央……”沈寒皱眉,“前朝旧宫之名?还是另有含义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李铎深深看了他一眼,“沈寒,此案水深。周慕诚一个六品主事,敢查盐政弊案,背后若无人支持,他哪来的胆子?又或者,他知道得太多,所以必须死。”

“指挥使的意思是,此案不仅是贪墨,更是灭口?”

“查下去才知道。”李铎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陛下钦点,着你全权负责。陆炳会做你的副手。”

沈寒微微一怔:“陆镇抚使?”

话音未落,门外已传来爽朗笑声:“沈兄,久违了!”

来人一身飞鱼服,腰佩鸾刀,三十出头,面容俊朗,正是锦衣卫镇抚使陆炳。他与沈寒同期入锦衣卫,曾并肩追凶,有过命的交情。三年前陆炳外放扬州千户所,立下大功,去年才调回京城升任镇抚使。

“陆兄。”沈寒抱拳。

陆炳笑着回礼,随即正色道:“指挥使大人,沈兄,我刚从周府回来。有个发现。”

“讲。”

“周慕诚的尸体已经入殓,但我检查了他的衣物。”陆炳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帕,展开,里面是几粒极细的黑色砂砾,“这是在周慕诚鞋底发现的。我让老仵作看过,这不是金陵本地的砂土。”

沈寒接过砂砾,对着光细看:“像是……矿砂?”

“不错。而且不是铁矿,是锡矿砂。”陆炳压低声音,“应天府周边不产锡。最近的锡矿,在江西赣州,或者……云南。”

空气突然安静下来。

锡,是铸炮、制器的战略物资,严禁私采私运。

盐政、锡矿、神秘铜牌、被撕掉的账页、雨夜“意外”身亡的六品主事。

沈寒将砂砾小心包好:“陆兄,我们去周府再看一遍现场。”

“正有此意。”

二人正要告辞,李铎忽然开口:“沈寒。”

“大人还有何吩咐?”

“记住,你查的是案子。”李铎的目光深邃如古井,“但朝堂之上,案子从来不只是案子。”

这话说得隐晦,沈寒却听懂了。他躬身一礼:“卑职明白。”

走出镇抚司衙门时,天已大亮。雨后初晴,阳光刺眼。

陆炳翻身上马,忽然笑道:“沈兄,还记得四年前我们追‘一阵风’那伙山贼吗?也是这样的早晨。”

“记得。”沈寒也上了马,“你替我挡了一箭,箭头上淬了毒,你在床上躺了半个月。”

“那你这辈子都欠我的。”陆炳大笑,扬鞭策马,“走!”

两骑飞驰出城,踏过积水的街道,奔向周府方向。

沈寒在风中眯起眼。

四年前那支箭,真的是山贼射的吗?他记得清楚,当时他们追入山谷,前后都有贼人,但那支箭是从侧面高坡射来的——那个位置,本该是陆炳带人埋伏的地方。

他摇摇头,将这个念头压下。

陆炳是他的兄弟。过命的兄弟。


第二章 消失的账页

周府,已时。

白幡还在飘,灵堂已经设好。周慕诚的棺椁停在正中,香火缭绕。他的妻子王氏一身缟素,跪在灵前烧纸,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。

沈寒和陆炳先上了香,然后亮明身份。

“周夫人节哀。”沈寒温声道,“我们奉命调查周大人死因,有些问题需要请教。”

王氏抬起头,眼中无神:“该说的,三日前刑部的大人都问过了。那夜下雨,老爷说镇抚司的陆大人来访,他出去相见,然后就……”

她哽咽起来,说不下去。

陆炳眉头微皱:“镇抚司?周夫人确定,那夜来的是镇抚司的人?”

“老爷是这么说的。”王氏拭泪,“管家老陈通报的。”

老陈被唤来。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仆,在周家伺候了二十年。

“那夜的确有人叩门,”老陈回忆道,“穿着官服,说是镇抚司的陆大人,有紧急公务。天色暗,雨又大,老奴没看清面容,但腰牌是真的——锦衣卫的铜牌,老奴见过。”

陆炳与沈寒对视一眼。

“我的腰牌在此。”陆炳解下腰间铜牌,“可是此物?”

老陈细看,摇头:“样式相似,但……好像更旧些,边缘有磕痕。”

“那之后呢?”沈寒问。

“老爷去前厅,老奴去备茶。刚走到厨房,就听到一声闷响,跑过去时,老爷已经……已经倒在中庭门槛上了。”老陈声音发颤,“老奴连忙叫人,去请郎中,但老爷后脑全是血,气息都没了。”

沈寒环视灵堂:“周大人出事前,可有什么异常?或者,留下什么东西?”

王氏迟疑片刻,低声道:“老爷出事前三日,总把自己关在书房,说是核对账目。有天夜里,我送参汤进去,看见他对着一个本子发呆,嘴里念叨‘怎么会这样’、‘他们好大的胆子’……”

“那本子呢?”

“不知道。刑部大人来搜过,没找到。”王氏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老爷那夜出门前,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,还把平日随身带的玉佩摘下了。”

“玉佩?”

“是老爷家传的羊脂玉佩,他从不离身。”王氏苦笑,“那夜却摘了,说是怕雨湿了。现在想来,怕是……”

怕是一场赴死之约。

沈寒心中了然:“周夫人,我们需要查看周大人的书房。”

书房保持原样。三面书架,一张紫檀木书案,两把官帽椅,陈设简单。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摆放整齐,镇纸压着一叠公文。

沈寒蹲下身,检查书案下的暗格——已经被撬开,空无一物。

“刑部的人撬的?”陆炳问。

“应该是。”沈寒伸手进去摸索。暗格内部光滑,没有夹层。但他手指触到角落时,忽然感觉到一点细微的凹凸。

是刻痕。

他取过烛台,凑近细看。暗格内壁的右下角,有三道极浅的划痕,组成一个图案:∧。

“这是什么?”陆炳也凑过来。

“不知道。”沈寒用炭笔将图案拓在纸上,“但周慕诚特意刻在这里,必有用意。”

二人开始仔细搜查书房。书架上的书一本本取下,翻看有无夹页;地板一块块敲击,听有无空响;墙壁一寸寸摸索,找有无暗门。

一个时辰过去,一无所获。

“看来关键证据,要么被凶手拿走,要么被周慕诚藏在了别处。”陆炳靠在书架上,抹了把汗。

沈寒站在窗前,望着中庭。从这个角度,正好能看见周慕诚倒下的门槛。雨水冲刷了三日,血迹早已不见,但青石板上的油渍取样处,还残留着白色的标记粉。

“陆兄,”沈寒忽然开口,“如果你是周慕诚,发现账册有问题,知道自己可能被灭口,你会把最关键的那页纸藏在哪里?”

“要么带走,要么毁掉。”陆炳想了想,“但若想留下证据……”

“藏在凶手绝对想不到,或者即便想到也不敢动的地方。”沈寒转身,目光落在灵堂方向。

陆炳眼神一凛:“你是说……”

“周慕诚的尸身,已经入殓了吧?”

“昨日入的殓。”陆炳压低声音,“但还未封棺,按习俗要停灵七日。”

“走。”

二人回到灵堂。王氏还在烧纸,见他们去而复返,面露疑惑。

“周夫人,”沈寒躬身一礼,“我们需要开棺验尸。”

“什么?!”王氏脸色煞白,“老爷已经入殓,你们还要惊扰他亡灵?”

“事关重大,请夫人谅解。”沈寒语气坚定,“若不查明真相,周大人死不瞑目。”

王氏颤抖着,许久,终于缓缓点头。

棺盖被移开。周慕诚的尸身已经清洗、穿戴整齐,面容经过整理,除了苍白,看不出太多痛苦之色。后脑的伤口被头发遮盖。

沈寒上前,仔细检查尸身衣物。外衣、中衣、内衣,一一摸过。在检查到腰带时,他手指一顿。

腰带是普通的青布质,但内侧的缝线处,有细微的鼓起。

“取刀来。”

陆炳递过小刀。沈寒小心挑开缝线,从夹层中取出了一页纸。

正是账册第三十七页。

纸张已经有些潮湿,字迹却还清晰。除了户部那二百引盐的记录,背面还有几行小字:

“赣州锡矿,岁产额三千斤,实运出万五千斤。多出者走鄱阳湖,入长江,至金陵燕子矶卸货。接货人‘未央’,接头信物铜牌半片。盐引之弊,与此同源。幕后之人,手眼通天。吾若死,必非意外。”

沈寒将纸页小心收好,心中翻江倒海。

赣州锡矿,私自增产运输;盐引核销,凭空多出数万引。这两桩事,都指向同一个代号“未央”。

而“手眼通天”四个字,更让沈寒意犹未尽。

“周夫人,”他转向王氏,“周大人生前,可曾提过‘未央’二字?”

王氏茫然摇头。

“那可有特别交好,或者频繁往来的同僚、友人?”

“老爷为官清正,不喜结交。若说往来稍多的……”王氏想了想,“只有户部侍郎孙大人,偶尔会来府上对弈。”

“孙崇礼孙大人?”

“是。”

沈寒与陆炳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户部侍郎孙崇礼,正三品大员,掌管全国财政。若盐引出问题,他难逃干系。

“多谢夫人。”沈寒郑重行礼,“我们定会查明真相,还周大人公道。”

离开周府时,已是午后。阳光炽烈,街上行人熙攘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
“孙崇礼。”陆炳翻身上马,“现在去找他?”

“不急。”沈寒也上马,“先去一趟户部衙门,调阅最近三年的盐引核销存档。既然账册有问题,存档必然也有改动痕迹。我们需要确凿证据,才能动一位三品侍郎。”

“有道理。”陆炳点头,“那我回镇抚司,调阅孙崇礼的履历和交际网。晚上老地方碰头?”

“好。”

二人分道扬镳。

沈寒策马往户部衙门方向去,心中却思绪翻腾。

周慕诚留下的线索,太明显了。明显得像故意指引他们去查孙崇礼。一个知道自己可能被灭口的人,会把如此关键的证据缝在腰带里,等着被发现吗?

还是说,他本打算活着交出证据,却没想到死亡来得那么快?

又或者……这页纸,本身就是一个陷阱?

沈寒勒住马,停在街边。

他取出那页纸,再次细看。“未央”二字,与铜牌上的篆字笔迹不同,略显潦草。背面的小字,墨色也有细微差异——似乎是分两次写就。

如果周慕诚先写了账目记录,后来才补上背面的线索,那么补写的时间是什么时候?他察觉危险之后?还是临死之前?

沈寒将纸页收好,抬头望天。

云层不知何时又聚拢过来,天色暗沉。

山雨欲来。


第三章 侍郎之死

两日后,户部衙门。

沈寒坐在档案房里,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卷宗。窗外又下起了雨,淅淅沥沥,像是永远下不完。

他已经查了两天。弘治十一年至十四年,江南三省盐引核销记录,总计十七万八千四百引。逐条核对,眼睛已经发花。

但确实有问题。

“沈大人,”户部一名书吏端着茶进来,小心翼翼,“您都看了一整天了,歇歇吧。”

“无妨。”沈寒揉了揉眉心,“王书吏,你可知这些核销记录,都是谁经手归档的?”

书吏想了想:“一般是各清吏司主事核对后,送侍郎大人复审,然后归档。周大人那份……该是他自己核的,但送审环节,应该是孙侍郎过目。”

“孙侍郎每次都会细看吗?”

“这……”书吏压低声音,“按理说该细看,但孙侍郎公务繁忙,有时也只是盖章了事。不过若是大额核销,比如千引以上,他都会亲自核对。”

沈寒点点头,翻开另一本账册。这是盐场实际产出记录,与核销记录分开放置。他找到弘治十三年九月至十一月的那几页。

官方记录:风灾减产,三月合计出盐不足万引。

但核销记录上,这三个月核销的盐引,却有两万三千引。

凭空多出一万三千引盐。按市价,这就是近九万两白银。

沈寒闭了闭眼。九万两,够一支五千人的军队一年粮饷。而这仅仅是三个月,一个地区。

他继续翻查。越查心越沉。三年间,类似的“差额”遍布账目,手法隐蔽,但累积起来,数目惊人。

“沈大人,”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,一名锦衣卫力士闯进来,浑身湿透,“陆镇抚使请您速回镇抚司!”

“何事?”

力士脸色发白:“户部侍郎孙崇礼……一个时辰前,在诏狱自尽了!”


诏狱,地下三层。

这里常年不见阳光,只有火把的光跳动,映出石壁上潮湿的水痕。空气里弥漫着霉味、血腥味,还有绝望的味道。

孙崇礼的牢房在最深处。此刻已经围满了人。指挥使李铎负手而立,脸色铁青。陆炳站在一旁,眉头紧锁。

沈寒快步走近,看清了牢房内的景象。

孙崇礼吊在牢房横梁上,用的是撕成条的囚衣。尸体已经僵硬,面色紫黑,舌头外伸。脚下倒着一张矮凳。
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沈寒问。

“半个时辰前。”陆炳声音低沉,“送饭的狱卒发现不对,门从里面闩着,叫不开。破门进来时,已经凉了。”

“现场可有异常?”

“没有。牢房每日搜查,不可能有锐器。这囚衣条子……是他自己撕的。”陆炳顿了顿,“但蹊跷的是,孙崇礼昨天才入狱,审都没审过,怎么就自尽了?”

沈寒走近尸体,仔细查看。孙崇礼的脖颈上有明显的勒痕,呈“V”字形,上深下浅,符合自缢特征。双手指甲干净,没有挣扎痕迹。

“验过了?”他问旁边的仵作。

“验过了,确是窒息而死。”仵作躬身道,“死亡时间大约在卯时到辰时之间。”

沈寒环视牢房。石床、石桌、马桶,简单至极。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,里面还有半碗水。地上散落着几根稻草。

他的目光停在石床上。被褥凌乱,但床单的一角,似乎有细微的褶皱。

沈寒走过去,掀开被褥。

床板上,用指甲刻着几个字,很浅,但能辨认:

“未央……皆是……”

后面没有写完,最后一个字只刻了一撇。

“皆是……皆是什么?”陆炳也走过来看。

沈寒盯着那几个字,忽然问道:“孙崇礼入狱前,可曾说过什么?”

李铎转过身:“昨夜我亲自审了他一次。他拒不认罪,只说盐政账目他虽有过目,但具体核销是下面人办,他不知详情。我问及‘未央’,他脸色变了,但什么都没说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他就被押回牢房。今早狱卒送饭,就成这样了。”李铎的语气里有压抑的怒意,“在我的诏狱里,未经审讯的重要人犯自尽——这是有人要灭口!”

沈寒沉默片刻,道:“指挥使,我想看看孙崇礼的随身物品。”

“在证物房。”


证物房内,孙崇礼的物品不多:一身官服、腰带、玉佩、钱袋,还有几两碎银。

沈寒逐一检查。官服内衬的口袋里,有一张折叠的纸。展开,是一首小诗:

“夜雨连江入吴天,孤灯明灭照无眠。未央宫阙今何在,唯有寒鸦啼旧年。”

笔迹清瘦,是孙崇礼亲笔。纸的右下角,有一个小小的朱砂印记:∧。

与周慕诚暗格里的刻痕一模一样。

“这诗……”陆炳凑过来看,“未央宫阙今何在——又是‘未央’。这印记是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沈寒将纸小心收好,“但孙崇礼显然知道‘未央’的含义,甚至可能参与其中。”

“那他为什么自尽?如果他是‘未央’的人,为何不留着性命,等同党来救?”

沈寒没有回答。他拿起孙崇礼的玉佩。羊脂白玉,雕着云纹,质地温润,是上品。但翻到背面时,他眼神一凝。

玉佩背面,刻着两个极小的字:未央。

字迹与铜牌上的篆字如出一辙。

“陆兄,”沈寒忽然道,“你说,如果孙崇礼是‘未央’的人,他为何要随身带着这样一枚玉佩?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身份?”

陆炳一怔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这玉佩太明显了。明显得像是故意要让我们发现。”沈寒将玉佩放下,“孙崇礼的死,也太‘恰到好处’了。我们刚查到盐引问题,指向他,他就自尽,还留下指向‘未央’的线索——简直像是在为我们铺路。”

“你是说,孙崇礼可能不是自尽,而是他杀?然后伪装成自尽?”

“诏狱守卫森严,谁能进来杀人?”

陆炳脸色变了变,压低声音:“诏狱里的人。”

两人对视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。

如果诏狱里有内鬼,那这案子就复杂了。锦衣卫内部,可能已经渗入了“未央”的人。

“此事还有谁知道?”沈寒问。

“指挥使,你我,还有几个在场的力士、仵作。”陆炳道,“我已经吩咐下去,不得外传。”

“孙崇礼的死,对外怎么说?”

“突发急病,暴毙。”李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他走进来,面色阴沉,“陛下已经知道了。命我们继续追查,但不得声张。”

沈寒躬身:“指挥使,孙崇礼虽死,但线索还在。‘未央’这个代号,赣州锡矿,还有盐引弊案,背后必定还有更大的人物。”

“你打算怎么查?”

“两条线。”沈寒沉声道,“第一,继续追查盐引和锡矿的流向,找到实际经手人。第二,查‘未央’这个代号的来源。孙崇礼的诗里提到‘未央宫阙’,这不是寻常比喻。”

李铎点头:“允。陆炳,你协助沈寒。需要多少人手,尽管调派。”

“是。”

离开证物房,雨已经停了。天边露出一线晚霞,血似的红。

陆炳与沈寒并肩走在回廊里,忽然低声道:“沈兄,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但说无妨。”

“这案子,越查越深。孙崇礼是三品大员,说死就死了。如果幕后之人真有如此手段……”陆炳顿了顿,“你我兄弟,得互相照应。”

沈寒转头看他:“陆兄是怕了?”

“怕?”陆炳笑了笑,笑意却没到眼底,“四年前替你挡箭时,我可没怕过。只是这次,敌在暗,我在明。小心些总没错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沈寒拍了拍他的肩,“晚上我去查赣州锡矿的档案,你去查‘未央’的典故?”

“好。老地方碰头?”

“老地方。”

二人再次分头行动。

沈寒走出镇抚司衙门时,天色已暗。街上华灯初上,酒楼茶肆里传出喧嚣声。这座金陵城,白日里是天子脚下,煌煌帝都;入夜后,却仿佛换了一张面孔,流光溢彩之下,暗流汹涌。

他骑上马,往档案库方向去。经过一座石桥时,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。

沈寒勒马回头。

桥上空无一人,只有风吹过柳枝,沙沙作响。

但他确信,刚才有人看着他。那目光冰冷,带着审视,像毒蛇的信子。

沈寒手按刀柄,在原地停留片刻,终究还是策马离去。

桥下的阴影里,一个黑衣人缓缓走出,望着沈寒远去的背影,低声自语:

“查吧,查得越深越好。只有把水搅浑,大鱼才会浮上来。”

他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
衣袂翻飞间,腰间露出一物。

半片铜牌。

刻着篆字:未央。

第四章 夜探档案

戌时三刻,金陵皇城西南角,兵部武库司档案库。

这里存放着大明朝开国以来,各地矿场、军械、粮草的记录。天黑后便落了锁,只有两名老军值守。

沈寒亮出锦衣卫腰牌,值守的老军不敢怠慢,连忙开门。

“沈大人,这么晚还要查档?”其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军提着灯笼引路。

“紧急公务。”沈寒简短道,“弘治十一年至今,江西赣州锡矿的所有记录,烦请调出。”

“赣州锡矿……”老军念叨着,走进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之间。档案库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防虫药草的味道,灯笼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,四周阴影幢幢。

约莫一刻钟后,老军抱来三册厚厚的卷宗。

“都在这里了。产量、运输、核销,分年归档。”

沈寒接过,就着灯笼的光,在旁边的木桌上摊开。

第一册,弘治十一年。赣州锡矿岁额定为两千五百斤,实产两千八百斤,超额部分上缴国库。运输记录:分四批,走官道,由赣州卫军押送至南京兵部。

一切正常。

第二册,弘治十二年。岁额定为两千八百斤,实产……三千五百斤。超额七百斤。运输记录:分五批,依旧走官道,赣州卫押送。

沈寒眉头微皱。产量增加了,但仍在合理范围。他继续往下看。

第三册,弘治十三年。岁额定为三千斤,实产——四千二百斤。超额一千二百斤。运输记录变了:分六批,其中三批标注“走水路,鄱阳湖转长江,至金陵燕子矶码头卸货”。

燕子矶。

周慕诚的账页背面,写着“至金陵燕子矶卸货”。

沈寒心跳加快。他仔细看那三批水路的记录:押送人署名“赣州卫千户赵德海”,接货人署名“南京兵部主事王振”。

赵德海……这个名字,在周慕诚账册第三十七页也出现过,是那二百引盐的核销人。

王振,南京兵部主事,正六品,掌管军械入库。

沈寒继续翻看。弘治十四年上半年的记录也在此册中:岁额定为三千斤,实产竟达五千斤。超额两千斤。而运输记录显示,全部六批都走水路,押送人还是赵德海,接货人还是王振。

但沈寒发现了问题。

每批运输的签收文书上,王振的签名笔迹,有细微差异。弘治十三年九月那批的签名,略显生涩;而到了十四年三月那批,已经流畅许多。

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的笔迹变化,还是……有人冒充?

沈寒从怀中取出炭笔和纸,将关键信息抄录下来。特别是赵德海和王振的名字,以及那些异常的运输记录。

“老丈,”他抬头问引路的老军,“这些档案,平时可有人查阅?”

“偶尔有。兵部的大人们会来核对,御史台有时也来巡查。”老军想了想,“哦,上个月也有人来查过赣州锡矿的记录。”

沈寒眼神一凝:“何人?”

“也是个官爷,穿着便服,但气度不凡。他有兵部的手令,老奴不敢多问。”老军回忆道,“大概……三十出头,个子挺高,左眉梢有颗小痣。”

左眉梢有颗小痣。

沈寒心中一震。这个特征,他记得。三年前他追查一桩军械盗窃案时,曾与一个叫“灰隼”的密探打过交道。那人就是左眉梢有颗小痣,真实身份成谜,但能量不小,据说能直通某些大人物的书房。

“他看了哪些档案?”沈寒追问。

“也是赣州锡矿的,看了大概半个时辰,抄了些东西就走了。”老军道,“对了,他好像特别留意运输记录,还问了句‘燕子矶的接货记录全吗’。”

沈寒缓缓合上卷宗。事情越来越清楚了。

有人在他之前,已经来查过锡矿的线索。而且明显在关注燕子矶这条运输线。这个人,是敌是友?是“未央”组织的人来善后,还是另一股势力在调查?

“多谢老丈。”沈寒将抄录的纸张收好,摸出一块碎银递给老军,“今夜之事,不要对任何人提起。”

“明白,明白。”老军连连点头。

走出档案库,夜已深沉。皇城宵禁,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。

沈寒牵着马,走在青石板路上。他需要去燕子矶码头看看。但如果现在去,一来宵禁不便,二来容易打草惊蛇。

正思索间,前方巷口忽然转出一个人影。

黑衣,蒙面,身形矫健。

沈寒立即按住刀柄。

黑衣人却不攻击,只是站在巷口阴影中,抬手扔过来一件东西。

沈寒侧身避开。那东西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——是一枚铜钱。

再抬头时,黑衣人已经消失。

沈寒警惕地走近,捡起铜钱。普通的洪武通宝,但边缘被刻意磨过,形成一道细痕。他翻转铜钱,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两个字:当心。

当心什么?

沈寒环顾四周,街道寂静,只有风声。他将铜钱收好,快步走到主干道,翻身上马,往与陆炳约定的地方赶去。


秦淮河边,一家叫“听雨阁”的茶楼。

这是沈寒和陆炳多年前常来的地方。老板是个退休的锦衣卫暗桩,嘴严,地方也僻静。

陆炳已经在了,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里,面前摆着一壶龙井,几碟点心。

“怎么才来?”陆炳给他倒茶,“我都等了两刻钟了。”

“查档案耽搁了。”沈寒坐下,将抄录的纸张和那枚铜钱放在桌上,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
陆炳先看了抄录,眉头越皱越紧:“赵德海……王振……全是六品官,但一个在赣州,一个在南京,却能联手做下这么大的私矿生意?”

“不止。”沈寒将铜钱推过去,“我出档案库时,有人给的。”

陆炳拿起铜钱,对着灯光细看:“当心……这是在警告你?”

“应该是。”沈寒压低声音,“而且一个月前,已经有人去查过锡矿档案。那人左眉梢有颗痣,我怀疑是‘灰隼’。”

陆炳手一抖,茶水溅出几滴:“‘灰隼’?他可是……”

“背景很深。”沈寒接过话头,“如果他也牵扯进来,说明这案子背后,可能涉及到我们无法想象的人物。”

雅间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秦淮河的画舫灯火通明,丝竹声隐约传来,与室内的凝重气氛形成诡异对比。

“我这边也有发现。”陆炳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,“我查了‘未央’的典故。除了汉宫旧名,前朝余孽曾用‘未央’作为复国暗号。但本朝开国后,这个组织应该已经被剿灭了。”

“死灰复燃?”

“或许。”陆炳翻开册子,“但更有意思的是,我查了周慕诚和孙崇礼的履历。他们二人,弘治九年曾在同一件事中有过交集。”

“何事?”

“当年黄河决口,朝廷拨款三十万两赈灾。周慕诚时任户部给事中,负责监督款项发放;孙崇礼是河南布政使司参议,负责具体执行。”陆炳指着册子上的记录,“赈灾结束后,周慕诚曾上书,称款项使用‘大体得当,略有出入’。而孙崇礼则因此次赈灾有功,次年升任户部侍郎。”

沈寒眼神锐利:“你的意思是,他们可能在那时候就有了勾结?甚至‘未央’这个组织,可能就起源于那次赈灾中的贪墨?”

“只是猜测。”陆炳合上册子,“但时间点吻合。弘治九年之后,盐引和锡矿的异常记录才开始大量出现。”

沈寒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陆兄,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四年前我们追‘一阵风’时,那支从侧面射来的毒箭……”沈寒盯着陆炳的眼睛,“你真的不知道是谁放的?”

陆炳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,但很快恢复自然:“沈兄,你怀疑我?”

“我只是觉得,太巧了。”沈寒语气平静,“那支箭如果偏一寸,就能要我的命。而当时能在那個位置的,只有你带的那队人。”

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良久,陆炳苦笑一声:“原来你一直怀疑我。那我现在告诉你,我不知道那支箭是谁放的。但我知道,当时我们追击的路线,除了我们,还有另一批人知道。”

“谁?”

“指挥使李铎。”陆炳一字一句道,“出发前,我向他详细禀报过埋伏位置。”

沈寒瞳孔微缩。

李铎?锦衣卫指挥使,他们的顶头上司?
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沈寒问。

“因为没有证据。”陆炳叹道,“而且,李指挥使待你我不薄。没有确凿证据之前,我不想挑起内讧。但现在这案子,孙崇礼死在诏狱,李铎难辞其咎。如果他真是‘未央’的人,或者被‘未央’收买……”

话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明了。

沈寒端起茶杯,茶已经凉了。他喝了一口,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。

如果连李铎都不能信任,那这锦衣卫里,还有谁可信?

“陆兄,”沈寒放下茶杯,“我们分头查。你去查王振,我去查赵德海。但一切小心,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的行踪,包括……指挥使。”

陆炳郑重地点头:“我明白。你也要小心,那个给你铜钱的人,是敌是友尚未可知。”

“我会留神。”

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,便各自离开。

沈寒走出茶楼时,夜风扑面,带着秦淮河的水汽。他翻身上马,却没有立即离去,而是躲在暗处观察。

片刻后,陆炳也出来了。他左右看了看,快步走向河边,上了一艘早就等在那里的小船。

小船没有挂灯,悄无声息地滑入河心,消失在夜幕中。

沈寒心中疑云更重。陆炳要去哪里?为何不走陆路?

他调转马头,决定跟上去看看。但刚走出一条街,前方忽然出现几个黑影,拦住了去路。

四名蒙面人,手持短刃,呈合围之势。

“沈副千户,”为首的一人声音沙哑,“有人让我们给您带句话:有些事,到此为止。再查下去,恐怕您这身飞鱼服,就要换成寿衣了。”

沈寒勒住马,右手缓缓握紧刀柄: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

“那就怪不得我们了。”

四人同时扑上!

沈寒猛地一夹马腹,战马前冲,他俯身拔刀。绣春刀出鞘,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寒光。

铛!铛!铛!

刀刃相击,火星迸溅。沈寒以一敌四,险象环生。这些刺客身手极好,配合默契,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。

一刀擦过沈寒的左臂,衣襟破裂,血痕立现。

沈寒咬牙,刀法一变,使出锦衣卫秘传的“断魂刀”。刀光如网,将一个刺客逼退,随即反手一刀,刺穿另一人咽喉。

热血喷溅。

剩余三人见状,攻势更猛。沈寒且战且退,被逼入一条死巷。

“沈副千户,上路吧!”为首刺客狞笑,挥刀劈下。

千钧一发之际,巷口忽然射来三支弩箭!

噗!噗!噗!

三名刺客后心中箭,扑倒在地。

沈寒猛然回头。

巷口站着一个黑衣人,手持弩机,正是之前在档案库外给他铜钱的人。

黑衣人走过来,踢了踢刺客的尸体,确认死透,然后摘下面巾。

是个女子。

约莫二十五六岁,面容清秀,但眼神锐利如鹰。左眉梢,有一颗小痣。

“灰隼?”沈寒警惕未消。

“我叫白鸢。”女子收起弩机,“‘灰隼’是我师兄,一个月前已经死了。死在调查赣州锡矿的路上。”

沈寒心中一震:“谁杀的?”

“不知道。但他在死前传回消息,说锡矿的事牵连极广,朝中有人要用这些锡私铸火炮。”白鸢盯着沈寒,“沈大人,你现在查的,不止是贪墨,是谋逆。”

私铸火炮。

这四个字让沈寒遍体生寒。火炮乃军国重器,私铸者,等同谋反,诛九族的大罪。

“你是什么人?”沈寒问。

“陛下的人。”白鸢从怀中取出一面金牌,上有“御前亲军”字样,“我直属司礼监,奉密旨调查私铸火炮案。周慕诚的死,孙崇礼的自尽,都与此有关。”

“司礼监……”沈寒明白了。司礼监掌印太监,是皇帝最信任的内臣,有监督百官之权。如果此事已惊动司礼监,那背后的水,比他想象的还要深。

“沈大人,从现在开始,你与我合作。”白鸢语气不容置疑,“但此事绝密,不可告诉任何人,包括你的指挥使,包括你的兄弟陆炳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锦衣卫里,有内鬼。”白鸢一字一句道,“孙崇礼不是自尽,是被灭口。而能在诏狱里灭口的,只有锦衣卫内部的人。”

沈寒想起李铎,想起陆炳,想起那支四年前的毒箭。
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他问。

“继续查,但换种方式。”白鸢走近,压低声音,“明面上,你继续追查盐引案,做出被贪墨案牵扯精力的样子。暗地里,我会给你线索,你去查锡矿的最终流向,找到私铸工坊的位置。”

“你有线索?”

“有一点。”白鸢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“这是‘灰隼’死前最后传回的消息。他只写了三个字:大报恩。”

“大报恩?”沈寒皱眉,“大报恩寺?”

“可能。也可能是指大报恩寺附近的什么地方。”白鸢将纸条塞给沈寒,“你去查,但要小心。对方已经知道我们在查,接下来只会更加危险。”

沈寒接过纸条,收入怀中:“你为何相信我?”

白鸢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:“因为周慕诚死前,曾向司礼监密报。他说,锦衣卫里,只有沈寒可托付此事。”

周慕诚……

沈寒闭了闭眼。那个雨夜,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六品主事,原来早就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沈寒握紧刀柄,“我会查下去。”

白鸢点头,重新蒙上面巾:“我会再联系你。记住,不要相信任何人。”

说完,她转身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
沈寒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的四具尸体。血渐渐凝固,在青石板上形成暗红的痕迹。

他弯腰检查尸体,从其中一人怀中摸出一块腰牌。

不是锦衣卫的腰牌,也不是任何衙门的官牌。

而是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一座塔的图案。

塔有九层。

沈寒瞳孔骤缩。

这是大报恩寺琉璃塔的图样。

大报恩寺,位于金陵城南,是永乐皇帝为纪念父母所建。寺中最著名的,便是那座九层八面的琉璃宝塔,高耸入云,被誉为“天下第一塔”。

锡矿、私铸火炮、大报恩寺。

这些线索,终于开始串联起来。

沈寒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,然后调转马头,往南城方向奔去。

夜色如墨,将他的身影吞没。

远处,大报恩寺的琉璃塔尖,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

第五章 塔影迷踪

翌日,辰时,大报恩寺。

香火缭绕,钟声悠远。这座皇家寺院占地广阔,殿宇恢弘,每日往来香客络绎不绝。沈寒换了一身青衫,扮作寻常香客,随着人流走进山门。

他没有直接去琉璃塔,而是先在大雄宝殿上了炷香,捐了香火钱,然后与知客僧攀谈。

“师父,听闻宝寺的琉璃塔乃天下奇观,不知可否登塔一观?”

知客僧是个中年和尚,面容和善:“施主,琉璃塔年久,为保安全,平日只开放底下三层。若要登高,需得寺监允准。”

“寺监何在?”

“正在禅房诵经,午后方得空闲。”知客僧双手合十,“施主若想登塔,可先在寺中游览,午后贫僧为您引见。”

“有劳。”

沈寒在寺中缓步而行,看似随意游览,实则观察地形。

大报恩寺依山而建,琉璃塔位于寺院后部,紧邻后山。塔周有围墙,设单独门户,有武僧值守。塔高约三十丈,九层八面,每层檐角都悬挂铜铃,风吹过时,铃声清越,传遍全寺。

他走到塔院门外,向内张望。院内整洁,青砖铺地,有几个工匠正在修补围墙。塔门紧闭,门前有两个武僧站立。

“施主,此处不得入内。”一个武僧上前阻拦。

“在下只是慕名而来,想一睹宝塔风采。”沈寒拱手。

“塔内正在修缮,暂不开放,请施主体谅。”

沈寒不再坚持,转身离开。他绕到塔院侧面,那里有一片竹林,透过竹隙,可以看见塔基。

琉璃塔的基座是巨石垒成,有丈余高。基座侧面,开有数个通风口,用铁栅栏封着。沈寒目光扫过,忽然停在其中一处。

那个通风口的铁栅栏,有被撬动过的痕迹。虽然已经复位,但边缘的锈迹有新鲜断裂。

有人从这里进去过。

沈寒不动声色,继续往前走。出了竹林,是一片菜园,几个僧人正在锄草。菜园边缘,有一条小路通往后山。

他顺着小路走了约莫半里,来到后山一处僻静地。这里树林茂密,人迹罕至。沈寒环顾四周,确认无人跟踪,便蹲下身,检查地面。

泥土上有车辙印,很深,是重物碾压所致。车轮的纹路,与寻常马车不同,更像是……运送石料或金属的板车。

他顺着车辙印往林深处走。走了约百步,车辙印消失在一处山壁前。

山壁上爬满藤蔓,看似自然。但沈寒伸手拨开藤蔓,发现后面是一个洞口,约一人高,人工开凿的痕迹明显。

洞口处有新鲜脚印,不止一人。

沈寒没有贸然进去。他退到树林中,找了棵大树爬上去,藏在枝叶间,静静观察。

一个时辰过去,洞口毫无动静。

两个时辰,日头渐高。

就在沈寒准备离开时,洞口忽然有了动静。藤蔓被掀开,两个人钻了出来。

都穿着粗布短打,像是工匠。但沈寒一眼看出,这两人步伐沉稳,眼神锐利,绝非普通工匠。

其中一人肩上扛着一个麻袋,看起来很沉。两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,然后快步走向树林另一侧。那里停着一辆板车,用树枝掩盖着。

他们将麻袋装上板车,用油布盖好,然后一人拉车,一人推车,顺着一条隐蔽的小路下山。

沈寒从树上下来,远远跟在后面。

板车出了后山,没有往城里去,而是绕到城南的匠户坊。这里是各类工匠聚居之地,铁匠、木匠、漆匠,各居其坊,终日叮当作响。

板车进了一个挂着“刘记铁铺”招牌的院子。

沈寒在街角观察。这家铁铺门面不大,但后院很深。他绕到后面,从墙缝往里看。

院子里堆满了煤炭和废铁,炉火正旺,几个赤膊的铁匠在打铁。但沈寒注意到,他们打的不是农具或锅铲,而是……某种弧形铁片。

那是火炮炮管的弧形加强箍。

沈寒心中一凛。他悄悄退后,准备离开,去调锦衣卫来围捕。

但刚转身,就撞上一个人。

是陆炳。

“沈兄?”陆炳面露惊讶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
沈寒也是一愣:“陆兄?你不是去查王振了吗?”

“查到了些线索,追到这里。”陆炳压低声音,“这家铁铺有问题。王振的妻弟,是这里的掌柜。”

沈寒脑中警铃大作。太巧了,陆炳怎么会刚好出现在这里?

“陆兄,这里可能是私铸火炮的工坊。”沈寒沉声道,“我们得立刻调兵围捕。”

“我已经调了。”陆炳道,“我的人就在外面,随时可以动手。但我需要确认,里面到底在铸什么。”

“我刚才看到了,他们在打火炮的加强箍。”

陆炳脸色一沉:“果然如此。那还等什么?”

他吹了一声口哨。顿时,街口涌出二十余名锦衣卫力士,手持刀弩,将铁铺团团围住。

“锦衣卫办案!里面的人全部出来!”陆炳喝道。

铁铺里一阵骚动。但门没有开,反而传来了关门上闩的声音。

“撞门!”

几个力士抬来撞木,轰然撞向大门。两下之后,门闩断裂,大门洞开。

锦衣卫一拥而入。

沈寒也冲进去。但一进院子,他就感觉到不对。

太安静了。

刚才还在打铁的工匠,此刻全都不见了。炉火依然旺,铁锤还在地上,人却消失了。

“搜!”陆炳下令。

锦衣卫分散搜查。沈寒走进打铁的棚子,看见地上散落着几个半成品的加强箍,还有几块锡锭。

锡锭上,刻着一个标记:∧。

又是这个符号。

“大人!这里有地道!”一个力士在后院喊道。

沈寒和陆炳赶过去。后院柴房的地板被掀开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,有台阶往下。

“追!”

陆炳率先下去,沈寒紧随其后。地道狭窄,仅容一人通过,里面空气混浊,有浓重的铁锈和煤烟味。

走了约莫三十丈,前方出现光亮。出口处,竟然是一条小河。

河边停着一艘小船,船上空无一人,但船桨还在晃动——人刚走不久。

“该死,让他们跑了!”陆炳懊恼道。

沈寒没有说话。他环顾四周,这里已经是城外,河道四通八达,追之不及。

“但总算找到了他们的工坊。”陆炳拍了拍沈寒的肩膀,“这次多亏沈兄发现。我们回去仔细搜查,一定能找到更多线索。”

众人返回铁铺,彻底搜查。在地窖里,找到了十几根半成品的炮管,还有大量锡锭、铁料,以及……几本账册。

账册记录着锡锭的进货和炮管的出货。进货方署名“赵”,出货方署名“王”。

赵德海,王振。

铁证如山。

“有了这些,足以抓捕赵德海和王振了。”陆炳翻看账册,面露喜色。

沈寒却眉头紧锁。这一切太顺利了,顺利得像有人故意把证据送到他们面前。

“陆兄,”他忽然问,“你是怎么查到这家铁铺的?”

陆炳动作一顿,随即笑道:“我查王振的交际,发现他妻弟是铁匠,就顺藤摸瓜找来了。怎么,沈兄觉得有问题?”

“没有。”沈寒摇头,“只是觉得,我们运气太好了。”

“查案嘛,有时候就需要点运气。”陆炳收起账册,“走吧,回去禀报指挥使,请旨抓人。”

沈寒点头,跟着走出铁铺。

门外,夕阳西下,将街道染成金色。锦衣卫押着搜出的证物,列队返回。

沈寒走在队伍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铁铺的招牌。

“刘记铁铺”四个字,在夕阳下泛着黯淡的光。

他心中有个疑问,越来越大:

如果这里真的是私铸火炮的工坊,为何守卫如此松懈?为何他们一围捕,人就全跑了,却留下这么多关键证据?

就像……就像有人故意要让他们找到这些证据,好去抓赵德海和王振。

沈寒想起白鸢的话:不要相信任何人。

他看向前方陆炳的背影。

这个与他并肩作战多年的兄弟,真的值得信任吗?


当晚,北镇抚司。

李铎看着搜出的证物,脸色凝重。

“锡锭、炮管、账册……好,很好。”他来回踱步,“赵德海远在赣州,我即刻行文江西都司,命其捕人解京。王振在南京,陆炳,你带人去兵部衙门,现在就抓!”

“是!”陆炳领命而去。

沈寒留在堂上,欲言又止。

“沈寒,你还有何疑虑?”李铎看出他的犹豫。

“指挥使,此案……是否太过顺利?”沈寒斟酌用词,“从周慕诚之死,到孙崇礼自尽,再到今日查获工坊,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引导。”

李铎停下脚步,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你在怀疑陆炳?”

“卑职不敢。”

“是不敢,不是没有。”李铎走到案前,坐下,“沈寒,我执掌北镇抚司十三年,见过的案子比你听过的都多。有句话你要记住:查案如弈棋,有时候你看到的棋路,是对手想让你看到的。但真正的棋手,看的不是一步两步,而是整盘棋局。”

“指挥使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赵德海和王振,是棋子。”李铎用手指蘸了茶水,在桌上写了一个字:弃。

弃子。

沈寒心中一震:“他们背后还有人?”

“必然有。”李铎擦掉水迹,“但我们现在需要先抓住棋子,才能逼出棋手。所以,抓人是必须的。至于其他……沈寒,我有一件任务交给你。”

“请指挥使吩咐。”

“你不要参与抓捕,也不要再公开调查此案。”李铎压低声音,“从明日起,你告病假,暗中查另一条线。”

“什么线?”

“查一查,这些私铸的火炮,最终送到了哪里。”李铎目光如炬,“铸炮不是目的,用炮才是。谁需要这么多火炮?用来做什么?这才是真正要命的问题。”

沈寒恍然。是啊,铸炮是为了用。而能用得上火炮的,要么是军队,要么是……谋反。

“卑职明白。”

“记住,此事绝密,除我之外,不要告诉任何人,包括陆炳。”李铎从抽屉里取出一块令牌,“这是我的私令,凭此令,你可调动我在城外的三处暗桩。若有发现,直接向我禀报。”

沈寒接过令牌,入手沉重,是玄铁所铸,正面刻“镇抚”二字,背面刻着一只鹰。

“卑职领命。”

离开镇抚司时,已是深夜。沈寒没有回家,而是去了城南的一处安全屋——那是他多年前置办的一处小院,连陆炳都不知道。

他需要时间,理清思绪。

点燃油灯,沈寒摊开纸笔,将案件至今的所有线索一一列出:

周慕诚之死→账册→盐引弊案→孙崇礼→“未央”→赣州锡矿→赵德海→燕子矶码头→王振→大报恩寺→私铸工坊→火炮去向。

每一个环节,都看似连贯,但仔细想来,又都有疑点。

特别是大报恩寺。琉璃塔下的通风口有撬痕,后山有密道,但今日搜捕的铁铺,却不在寺内,而是在匠户坊。

大报恩寺在案件中扮演什么角色?仅仅是一个中转站?还是另有玄机?

沈寒想起白鸢给他的纸条:大报恩。

如果“大报恩”不是指大报恩寺,那是指什么?

他起身,从书架上取下一本《金陵志》,翻到大报恩寺的记载。

“大报恩寺,永乐十年敕建,以报父母之恩……寺成,建琉璃塔九层,高二十四丈六尺……寺内有藏经殿、禅堂、钟鼓楼……”

忽然,他的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:

“寺南三里,有报恩村,乃当年建寺工匠后裔聚居之所。”

报恩村。

沈寒合上书。明日,他要去报恩村看看。

窗外传来打更声,已是三更。

沈寒吹灭油灯,和衣躺下。黑暗中,他睁着眼,脑中反复回想着今日陆炳的一举一动。

那个与他生死与共的兄弟,那个总在他危急时出现的兄弟,那个……左臂上有一道旧疤的兄弟。

沈寒忽然坐起身。

四年前那支毒箭射来时,陆炳用右臂举盾为他挡箭,箭射在盾上,但盾偏了一点,箭擦过他的左臂,留下伤痕。

可沈寒记得,当时陆炳左臂的伤,是箭镞划伤,伤口细长。

而今日在铁铺,陆炳弯腰查看地道时,衣袖上撩,沈寒看到他的左臂上,有一道伤疤——但那不是划伤,而是刺伤,伤口圆钝,更像是……匕首所伤。

一个人,会在同一位置,受两种不同的伤吗?

除非,那不是同一道伤。

除非,四年前为他挡箭的陆炳,和今日的陆炳,不是同一个人。

沈寒浑身发冷。

这个念头太过荒诞,但一旦生出,便如野草疯长。

他想起陆炳三年前外放扬州,去年才调回。回来后的陆炳,确实有些细微变化——更沉稳了,更少提往事了,甚至连喝酒的习惯都变了,从前爱喝烈酒,如今只喝清茶。

如果……如果真正的陆炳已经死了,现在这个,是冒名顶替的呢?

那么是谁在幕后操纵?目的又是什么?

沈寒再也睡不着。他起身,推开窗户,望着夜空。

残月如钩,星光黯淡。

这座金陵城,到底隐藏着多少秘密?

而他身边的人,又有几个,是真的?

第六章 报恩疑云

翌日清晨,报恩村。

这座位于大报恩寺南麓的小村落,聚居着百余户人家,多是当年修建寺院的工匠后裔。村中房舍古朴,巷道狭窄,晨雾尚未散尽,已有炊烟袅袅升起。

沈寒换了一身灰色布衣,头戴斗笠,扮作收购山货的行商。他牵着驮着空竹篓的毛驴,缓步走在村中土路上,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角落。

村口有棵老槐树,树下几个老叟正在闲谈。沈寒栓好毛驴,凑过去搭话。

“几位老丈,叨扰了。在下是江宁来的货商,想收些上好的桐油,不知村中可有?”

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叟笑道:“客官来错地方喽,咱们报恩村祖辈都是石匠、木匠,可不产桐油。”

“石匠?”沈寒顺势坐下,“那正好,我有个朋友要修祖祠,正需好手艺的石匠。不知村中哪位师傅手艺最好?”

几个老叟相视一眼,神色微变。

“客官,”另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叟缓缓道,“咱们村的石匠,早就不接外活了。”

“为何?价钱好商量。”

“不是价钱的事。”老叟压低声音,“三年前,村里十几个最好的石匠,被征去修缮后山一处‘官家工程’,至今……一个都没回来。”

沈寒心中一凛:“官家工程?什么工程?”

“不知道。只说是兵部的差事,管事的官爷凶得很,不让打听。”老叟摇头叹气,“后来官府给了抚恤,说是工程塌方,人都埋里面了。可连尸首都没让家人见着。”

“那些石匠的家人呢?”

“有的搬走了,有的还在。”老叟指向村西头,“村尾那户,姓郑,他家大儿子就是石匠头儿。老太太眼睛都哭瞎了,整天说儿子没死,是被关在山里做苦工。”

沈寒道了谢,往村西走去。

村尾只有一户人家,土墙茅屋,院门破败。沈寒叩门许久,才有一个双目浑浊的老妇人摸索着开门。

“谁啊?”

“大娘,我是江宁来的货商,路过讨碗水喝。”

老妇人侧耳听了听,颤巍巍让开门。院子里杂草丛生,堂屋的桌上供着一块灵牌:郑大牛之灵位。

沈寒喝了水,看着灵牌,轻声问:“大娘,这是您儿子?”

老妇人摸索着坐下,干涸的眼眶里流不出泪:“我儿没死……他们都说他死了,可我知道,他没死……夜里我总听见他在后山喊娘……”

“您怎么知道他还活着?”

“三个月前,村里二狗子去后山采药,捡到这个。”老妇人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帕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,铜钱边缘刻着一个小小的“牛”字,“这是我儿随身带的铜钱,他刻了名字的。要是人死了,铜钱怎么会跑到山里去?”

沈寒接过铜钱细看。确实是手工刻字,磨损严重,但字迹还能辨认。

“大娘,您儿子当年去修的,到底是什么工程?”

老妇人摇头:“不知道。只知道是夜里走的,十几个人,带着凿子、锤子,说是去一个月就回……这一去,就再没回来。”

沈寒又问了些细节,将铜钱还给老妇人,留下些碎银,告辞出来。

走出院子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妇人抱着灵牌,低声哼着儿时的歌谣,声音凄楚。

沈寒心中沉重。如果那些石匠真的还活着,被囚禁在后山某处,那他们在修什么?什么样的工程需要囚禁工匠,甚至伪造死亡?

他牵上毛驴,往后山方向走去。

报恩村的后山并不高,但林木茂密,少有人迹。沈寒顺着村民踩出的小径深入,同时留意着地面的痕迹。

走了约莫两刻钟,他在一处溪流边发现异常——溪水对岸的灌木丛,有人为砍伐的痕迹,而且是不久前新砍的。

沈寒涉水过溪,拨开灌木,后面竟是一条隐蔽的小道,宽可容车马。小道上车辙印杂乱,而且都是重载的板车。

他顺着小道前行。越走越深,山林愈静,连鸟鸣声都稀少起来。

忽然,前方传来人声。

沈寒立刻闪身躲到树后。只见小道尽头是一处山坳,山坳前守着四个黑衣人,腰间佩刀,正围着火堆烤野味。他们身后,山壁上有个洞口,用木栅栏封着,栅栏上挂着铁锁。

“妈的,这鬼地方一守就是半年,老子骨头都锈了。”一个疤脸汉子啐道。

“少抱怨,里头那些人,想出来还出不来呢。”另一个瘦子啃着兔腿,“等这批货出了,咱们就能领赏钱,到时候秦淮河的姑娘随你挑。”

“这批‘货’什么时候出?”

“听说明晚。那边来人接,走水路。”

沈寒屏息细听。货?是指火炮,还是……人?

他仔细观察洞口。木栅栏很结实,但锁是普通的铜锁。如果要救人,得先解决这四个守卫。

正思索间,远处忽然传来哨声。

四个守卫立即起身,熄灭火堆,隐入暗处。

沈寒也伏低身子。只见小道上走来三个人,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,青衫纶巾,手里摇着折扇。身后跟着两个壮汉,抬着一个木箱。

文士走到洞口,守卫从暗处现身行礼:“陈先生。”

“嗯。”文士颔首,“里面如何?”

“照旧,三十七人,今日死了两个,还剩三十五个。”疤脸汉子禀报。

“死了的拖去后崖埋了,别留痕迹。”文士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处理牲口,“明日酉时,有船来接这批‘货’。今晚给他们加顿肉,吃饱了好上路。”

“是。”

文士又交代了几句,便带人离开了。守卫重新点起火堆。

沈寒悄悄退后。他记住了“陈先生”这个称呼,也记住了“明晚酉时,水路接货”。

必须赶在明晚之前,调兵来围捕,同时救出那些被囚禁的工匠。

他原路返回,脚步轻快。但刚走到溪边,忽然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。

沈寒立即躲到巨石后。只见小道上走来两人,其中一人,竟是陆炳。

陆炳依然穿着飞鱼服,腰佩鸾刀,身边跟着一个锦衣卫力士。两人边走边谈。

“……王振已经招了,说是受兵部右侍郎张骏指使。”力士禀报道,“指挥使已命人去拿张骏。”

“张骏?”陆炳冷笑,“一个从二品侍郎,有胆子私铸火炮?他背后肯定还有人。”

“那……”

“继续审。用刑,撬开他的嘴。”陆炳语气冰冷,“还有,赵德海那边有消息吗?”

“江西都司回文,说赵德海十天前已告假还乡,不知所踪。”

“跑了?”陆炳停下脚步,“哼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派人去他老家,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。”

“是。”

两人渐渐走远。

沈寒从巨石后走出,眉头紧锁。陆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而且听他们谈话,王振已经落网,供出了兵部右侍郎张骏。

案子推进得如此之快,快得不正常。

他想起昨夜李铎的话:赵德海和王振是棋子,抓棋子是为了逼出棋手。

可现在,棋手还没逼出来,棋子就要被吃光了。这不符合下棋的逻辑。

除非……有人想尽快结束这盘棋。

沈寒加快脚步,赶在陆炳之前回到报恩村。他绕到村后,从另一条小路出山,直奔自己在城南的安全屋。

一进屋,他就开始整理思路。

报恩村后山囚禁着工匠,明晚酉时“出货”;陆炳突然出现在附近;王振供出张骏;赵德海失踪。

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网,而他正在网中央。

沈寒取出李铎给的玄铁令牌,摩挲着上面的鹰纹。李铎让他查火炮去向,现在他找到了囚禁工匠的地方,也探听到了出货时间。

但该不该立即禀报?

如果锦衣卫里有内鬼,那调兵围捕的消息可能走漏。到时候不但救不了人,还会打草惊蛇。

正犹豫间,窗外忽然飘进一片柳叶。

柳叶翠绿,边缘用朱砂画着一个符号:∧。

沈寒猛然推开窗。街巷空荡,只有风卷起几片落叶。

是白鸢。她在提醒他什么?

沈寒关上窗,回到桌前,盯着那片柳叶。符号“∧”反复出现,到底代表什么?

他忽然想起,在《周易》中,“∧”是“离”卦的卦象。离为火,为日,为中女,为甲胄,为戈兵。

火炮,戈兵,火……

难道“未央”组织用这个符号,暗示他们与火器、兵器有关?

沈寒铺开纸,将“∧”符号画在中央,然后向外延伸线条:

向左:周慕诚暗格刻痕→孙崇礼诗稿印记→锡锭标记。

向右:大报恩寺→私铸工坊→囚禁工匠的山洞。

向上:未央铜牌→赵德海、王振→张骏(?)

向下:?

向下的线索,还没有发现。

沈寒盯着纸面,忽然想起白鸢的身份——司礼监密探。司礼监直属皇帝,负责批红、传旨、监督百官。

如果白鸢在查私铸火炮案,那意味着皇帝已经知道了。

皇帝知道,却不公开下令查办,而是让司礼监密查,为什么?

除非……皇帝在忌惮什么。忌惮到不敢动用明面上的力量,只能用暗棋。

沈寒感到一阵寒意。能让皇帝忌惮的,朝中能有几人?

他收起纸笔,决定今夜再探后山。至少要确认那些工匠的安危,以及明晚“出货”的具体安排。

但在此之前,他需要准备些东西。

沈寒从床下拖出一个木箱。打开,里面是各种工具:飞爪、绳索、夜行衣、匕首、迷烟、解毒丹,还有三支袖箭。

这些都是他多年办案积攒的保命之物。

他换上夜行衣,将袖箭绑在左臂,匕首插在靴筒,迷烟和解毒丹贴身收好。最后,将飞爪绳索缠在腰间。

天色渐暗。

沈寒吹灭油灯,推开后窗,如狸猫般翻身上房,融入夜色。


戌时,报恩村后山。

月黑风高,山林里只有虫鸣。沈寒伏在溪边草丛中,盯着远处的山洞。

洞口依旧有四个守卫,但换了一拨人。这四人更警惕,两人守在洞口,两人在外围巡逻。

沈寒耐心等待。亥时三刻,外围巡逻的两人换班,新来的两人有些松懈,凑在一起低声说笑。

机会。

沈寒从下游悄悄涉水,绕到山洞侧后方。这里山壁陡峭,但有藤蔓可攀。

他抛出飞爪,勾住岩缝,然后拽着绳索,无声地攀上三丈高的山壁。从上方俯瞰,洞口守卫尽收眼底。

山壁上方,有一个裂缝,约一人宽。沈寒侧身挤进去,里面黑漆漆的,有风吹出,带着霉味和……人味。

他取出火折子,吹亮微弱的光。

裂缝深处,竟是一个天然溶洞,被改造成了牢房。粗木栅栏隔出十几个囚笼,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两三人。地上铺着稻草,污秽不堪。

囚犯们大多蜷缩着,有的在睡,有的睁着眼,目光呆滞。

沈寒轻手轻脚地靠近最外面的囚笼。笼子里是个中年汉子,满脸胡茬,正用石块在墙上刻着什么。

“郑大牛?”沈寒低声唤道。

汉子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惊疑:“谁?”

“报恩村郑大娘的儿子?”

汉子扑到栅栏前,双手抓住木栏:“你认识我娘?她……她还活着?”

“活着,但眼睛哭瞎了。”沈寒看着他,“她说你被关在这里做苦工。”

郑大牛眼眶红了:“我们三十七个人,三年前被抓来,没日没夜地凿山。死了就拖出去埋了……我爹,我弟,都死了……”

“凿山做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只让我们按照图纸凿洞,修石室,铺轨道。”郑大牛指向溶洞深处,“里面有个大洞,他们搬进来的东西都放在那里,我们不准靠近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用油布包着,长长的,很沉,要十几个人才抬得动。”郑大牛压低声音,“我听守卫喝醉了说,那是……炮。”

果然是火炮。

沈寒又问:“明晚酉时,是不是要运走?”

郑大牛脸色一变:“你怎知道?他们说明晚送我们‘上路’……我偷听到守卫说,这批‘货’出了,我们也就没用了,要‘处理掉’。”

处理掉——灭口。

沈寒心沉下去。必须尽快救人。

“你们之中,还有多少人能走动?”

“除了病倒的五个,其他都能走。”郑大牛眼中燃起希望,“恩公,你能救我们出去?”

“我尽力。”沈寒道,“明晚他们运货时,守卫会松懈,那是机会。你们做好准备,听到动静就往洞口冲。”

“可洞口有锁……”

“锁我来解决。”沈寒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,“这是迷药,你想办法混进守卫的饭菜里。不用多,一点点就行。”

郑大牛接过药粉,紧紧攥住:“恩公,大恩不言谢。若能活着出去,我做牛做马报答你。”

“不必。”沈寒拍了拍他的肩,“照顾好你娘。”

他正要离开,郑大牛忽然拉住他:“恩公,还有件事。凿洞时,我们发现山体里有条暗河,通到外面。出口在……在大报恩寺的放生池。”

沈寒眼神一凛: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有个兄弟水性好,偷偷潜出去过,回来说看见寺庙的塔尖了。”郑大牛道,“但那条水道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,而且岔路多,容易迷路。”

这倒是一条退路。

沈寒记下此事,顺着原路返回。出了裂缝,他居高临下望去,见守卫依旧在巡逻,便悄悄滑下山壁,消失在夜色中。

回城的路上,沈寒思绪纷乱。

囚禁的工匠、私铸的火炮、通往大报恩寺的暗河、明晚的出货……这些线索像碎片,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,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。

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?

张骏?一个兵部侍郎,有这么大能量?

还是说,张骏也只是棋子?

沈寒忽然想起陆炳今日在山中的话:“张骏背后肯定还有人。”

陆炳知道什么?他为什么如此肯定?

回到安全屋时,已是子夜。沈寒刚推开院门,就察觉到不对——屋里有灯光。

他握紧匕首,悄声靠近。从窗缝往里看,只见桌边坐着一个人。

白鸢。

她换了一身素色襦裙,正在喝茶,桌上放着一个包袱。

沈寒推门而入。

“沈大人好身手,这么晚才回。”白鸢抬眼看他,“去后山了?”

“你跟踪我?”

“是保护你。”白鸢放下茶杯,“你可知道,今日你若被守卫发现,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了?”

“你知道后山的事?”
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白鸢打开包袱,里面是几份卷宗,“我查了兵部右侍郎张骏的底细。他弘治十三年调任兵部,之前任江西按察使司副使——分管的就是矿务。”

沈寒坐下,翻阅卷宗。张骏在江西期间,赣州锡矿的产量开始异常增加。调任兵部后,运输记录就开始走水路到燕子矶。

时间完全吻合。

“但张骏一个人,做不到这些。”白鸢继续道,“锡矿增产需要矿监配合,运输需要漕运衙门放行,接货需要码头胥吏打点,私铸火炮需要工坊、工匠、原料……这是一张网,张骏顶多是网中的一个结。”

“网的中心是谁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白鸢摇头,“但司礼监掌印太监刘公公怀疑,此人可能就在……内阁。”

内阁。

沈寒手指一颤。内阁大学士,天子近臣,掌票拟之权,是文官集团的领袖。若内阁有人参与谋逆,那将动摇国本。

“有证据吗?”

“没有确凿证据,但有线索。”白鸢取出一张纸条,“这是从张骏书房暗格里搜出的,夹在一本《论语》里。”

沈寒接过纸条。上面只有一句话:

“月满西楼时,未央送炭来。”

笔迹清秀,是行书。

“未央送炭……”沈寒沉吟,“送炭,雪中送炭?还是另有所指?”

“炭,火也。”白鸢目光锐利,“火炮需火药,火药需炭。‘未央送炭’,也许是说,未央组织提供制造火药的材料。”

“那‘月满西楼时’呢?是时间?”

“也许是地点。”白鸢道,“金陵城中,有西楼的建筑不多。最著名的,是‘望江楼’,在城西,临长江。每月十五月圆时,那里常有文人聚会。”

“你是说,他们可能在望江楼接头?”

“只是猜测。”白鸢起身,“沈大人,我今日来,是要告诉你,明晚的‘出货’,你不能独自行动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因为那可能是个陷阱。”白鸢直视他的眼睛,“我们查到,张骏被捕后,他的一个心腹连夜出城,往报恩村方向去了。如果你是幕后主使,明知工坊暴露,囚禁地可能被发现,你会怎么做?”

沈寒心中一寒:“将计就计,设伏灭口。”

“不错。”白鸢点头,“明晚的出货,可能是诱饵。等你带人去救工匠、截火炮时,他们就会一网打尽。”

“那该怎么办?”

“将计就计。”白鸢嘴角微扬,“他们设伏,我们也设伏。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”

“你有计划?”

“有。”白鸢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,铺在桌上,“这是后山地形图。明晚酉时,我会带司礼监的人埋伏在外围。你先带锦衣卫的人进去救人,引出埋伏,我们再反包围。”

“锦衣卫的人……我该信任谁?”

白鸢沉默片刻:“李铎可以信任。他虽有些心思,但忠于陛下。至于陆炳……”

她顿了顿:“此人深浅难测。四年前他在扬州任千户时,曾与江西的官员往来密切。而那时候,赣州锡矿的异常记录刚刚开始。”

沈寒想起陆炳左臂的伤疤,想起他外放三年归来的变化。

“你怀疑陆炳?”

“我怀疑所有人。”白鸢收起地图,“但明日行动,你需要帮手。陆炳武功高强,又是你明面上的搭档,不带他反而惹疑。只是……要小心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白鸢走到门口,又回头道:“沈大人,还有一件事。今日我查大报恩寺的记载,发现一件趣事:当年修建寺庙时,主持工程的内官监太监,姓陈。”

陈?

沈寒猛然想起今日在山洞前见到的那个文士——守卫称他为“陈先生”。

“那个太监叫什么?”

“陈矩。”白鸢道,“他在永乐年间负责修建大报恩寺,工程结束后就病逝了。但他的养子陈芳,后来入了司礼监,如今是随堂太监,权势不小。”

陈芳,司礼监随堂太监,正四品,掌文书往来,有机会接触机要。

“这个陈芳,与张骏可有往来?”

“正在查。”白鸢推开门,“明晚酉时,我会在报恩村东头的土地庙等你。记住,一切小心。”

说完,她如一片羽毛,飘然消失在夜色中。

沈寒独自坐在屋里,望着跳动的灯火。

陈矩,陈芳,陈先生……

大报恩寺,报恩村,后山囚牢……

未央,火炮,谋逆……

这些线索,像无数条线,开始向一点汇聚。

而那一点,似乎就在那座九层琉璃塔下,在那座皇家寺院的阴影里。

沈寒吹灭灯,和衣躺下。

明日,将是一场生死博弈。

而他能相信的,只有手中的刀,和心中未灭的正气。

窗外,云层遮蔽了月光。

夜,还很长。

第七章 酉时之约

次日,申时初刻,北镇抚司签押房。

沈寒将后山囚禁工匠的情况简要禀报李铎,但隐去了白鸢的存在,只说自己在调查中发现线索。

李铎负手站在窗前,听完后沉默良久。

“三十多名工匠,囚禁三年,私铸火炮……”他转过身,眼神锐利如刀,“沈寒,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?”

“意味着有人蓄谋已久,所图非小。”沈寒沉声道。

“不止。”李铎走回案前,手指敲击桌面,“火炮乃守城利器,亦能攻城。私铸如此数量,要么是准备谋反,要么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要卖给不该卖的人。”

“卖给谁?”

“北虏,或者倭寇。”李铎压低声音,“如今北疆鞑靼屡屡犯边,东南倭患未靖。若这些火炮流入敌手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沈寒心中一凛。他之前只想到谋反,却没想到走私军械这一层。确实,私铸火炮若为谋反,理应藏于隐秘处,怎会轻易“出货”?若是走私,那就解释得通了——货物需要流动,需要交易。

“指挥使,明晚酉时他们就要运货,我们必须拦截。”

“自然要拦截。”李铎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令箭,“我给你五十名精锐,全部配弩。陆炳带队,你为副。记住,要抓活的,尤其是接头的人。”

“卑职领命。”沈寒接过令箭,迟疑道,“指挥使,陆镇抚使那边……”

“怎么?”李铎抬眼看他。

“卑职只是觉得,此案牵扯太广,陆镇抚使近日奔波劳累,是否……”

“沈寒。”李铎打断他,语气意味深长,“陆炳是你多年兄弟,你们搭档,我最放心。至于其他……做好分内事,莫要多虑。”

话已至此,沈寒只得躬身告退。

走出签押房,他心中疑虑更重。李铎看似信任陆炳,但刚才那番话,又像是话中有话。

走廊尽头,陆炳正等着他。

“沈兄,指挥使吩咐了?”陆炳笑着迎上来,“听说发现了大线索?”

“后山囚禁工匠,明晚酉时运货。”沈寒将令箭递给他,“指挥使命你为主,我为副,带五十人拦截。”

陆炳接过令箭,掂了掂:“五十人……够了。对方最多二三十守卫,我们以多打少,胜算很大。”

“但对方可能设伏。”沈寒提醒道。

“设伏?”陆炳挑眉,“沈兄是怀疑走漏了风声?”

“谨慎些总没错。”

陆炳拍拍他的肩:“放心,我会安排斥候先行探路,确认安全再行动。沈兄,这次若能一举破获私铸火炮案,你我兄弟可是大功一件。”

他的笑容依旧爽朗,但沈寒却觉得那笑容底下,藏着什么看不透的东西。

两人分头准备。沈寒回到自己值房,开始检查装备。绣春刀磨得锋利,袖箭装满,解毒丹、金疮药备齐。最后,他将那枚刻有“当心”的铜钱,贴身收在胸口。

酉时行动,申时三刻就要出发。他还有一个时辰的空闲。

沈寒忽然想起白鸢说的望江楼。今日是十四,明日月圆。若“月满西楼时”真是接头暗号,那今晚或许就能见到“未央”的人。

他决定去望江楼看看。


申时三刻,望江楼。

这座临江而建的三层木楼,是金陵文人雅士最爱登临之处。此刻夕阳西斜,江面波光粼粼,楼上已有了几分热闹。

沈寒换了身文士青衫,摇着折扇,缓步登楼。他在二楼临窗位置坐下,点了一壶酒,几碟小菜,看似赏景,实则观察楼中众人。

此时客人还不多。靠楼梯一桌是三个书生,正在高谈阔论;角落一桌是个独饮的老者;窗边另一侧,坐着一对年轻男女,像是夫妻。

沈寒的目光,落在三楼楼梯口。

那里站着两个青衣小厮,看似在迎客,但站姿笔挺,眼神警惕,不像普通跑堂。

正观察间,楼梯传来脚步声。一个锦衣公子摇着洒金折扇走上来,约莫二十五六岁,面容白皙,眉眼细长,身后跟着两个魁梧家丁。

掌柜的亲自迎上去:“陈公子,您来了!雅间已经备好,请上三楼。”

陈公子?沈寒心中一动。

那陈公子微微颔首,正要上楼,忽然瞥见沈寒,脚步一顿。

两人目光相接。

沈寒从容举杯致意。陈公子也笑了笑,笑容却有些僵硬,随即转身上楼。

他上三楼时,那两个青衣小厮躬身让路,姿态恭敬。

这陈公子,身份不简单。

沈寒继续饮酒,耳朵却竖起来,捕捉楼中的每一丝动静。

约莫一刻钟后,楼梯又传来脚步声。这次上来的是个中年文士,青衫纶巾,手里摇着折扇——正是昨日在后山洞前见到的“陈先生”!

沈寒心中一震,但面上不动声色,低头饮酒。

陈先生径直走上三楼,那两个青衣小厮同样恭敬让路。

三楼雅间里,果然有秘密。

沈寒放下酒杯,起身装作如厕,往三楼走去。刚走到楼梯口,就被一个小厮拦住。

“客官,三楼是雅间,不对外。”小厮语气客气,但眼神警惕。

“哦,在下想找掌柜的订一桌明日晚宴。”沈寒笑道。

“掌柜的在楼下,小的带您去。”

“有劳。”

沈寒只得随小厮下楼。经过二楼时,他瞥了一眼那对年轻夫妻——妻子正低头喝茶,丈夫却将手缩在袖中,袖口微微鼓起,像是藏着什么东西。

不是夫妻。沈寒瞬间判断。夫妻相处,不会如此生疏戒备。

回到座位,沈寒心思飞转。三楼雅间里,陈先生和陈公子会面,显然不是巧合。他们都姓陈,是巧合,还是同族?

陈先生负责后山囚禁工匠,陈公子身份尊贵,能订望江楼雅间……

沈寒忽然想起白鸢的话:司礼监随堂太监陈芳。

若陈芳与这些“陈”有关联,那一切都说得通了。司礼监有权,有财,有人脉,要经营私矿、走私军械,确实比普通官员方便得多。

但陈芳是内官,为何要冒这么大风险?走私火炮的利润虽大,但对一个司礼监太监来说,似乎不值得赌上性命。

除非……他背后还有人。一个能让司礼监太监甘心效命的人。

沈寒越想越心惊。他匆匆结账,离开望江楼。此时夕阳已沉,暮色四合。

他快步走回北镇抚司,心中已有了计较。今晚的行动,必须成功,但也要提防变数。


酉时初刻,报恩村东头土地庙。

沈寒如约而至。土地庙破败不堪,香火早绝,庙前荒草丛生。

白鸢已在庙中等候,依旧一身黑衣,面罩黑纱。她身边还站着六个人,都穿着夜行衣,腰佩短刃,背负弩机,沉默如石。

“沈大人准时。”白鸢道,“我的人已经就位,埋伏在后山东西两侧。你们锦衣卫从南面进,我们策应。”

沈寒点头:“陆炳带五十人,申时三刻已出发,此刻应该已到后山外围。”

“好。”白鸢取出一个竹哨,“此哨声如夜枭,三长两短是我发出的信号,表示有埋伏,立即撤退;两短三长是安全,可继续行动。”

沈寒接过竹哨,挂在颈间。

“沈大人,”白鸢忽然道,“还有一事。我查到那个陈公子的身份了。”

“是谁?”

“陈璠,南京守备太监陈矩的侄子。”白鸢眼中寒光一闪,“而陈矩,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刘公公的干儿子。”

沈寒倒吸一口凉气。南京守备太监,正四品,掌管南京皇宫、陵寝守卫,位高权重。而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,更是内官之首,权势熏天。

若此事牵扯到刘瑾……

“刘公公知道此事吗?”沈寒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白鸢摇头,“但陈矩若参与走私,刘公公难辞其咎。所以此次行动,必须抓到活口,问出口供,才能洗清刘公公的嫌疑。”

沈寒明白了。司礼监内部也有斗争,白鸢是刘瑾的人,要借此案打击陈矩一系。

“时间到了。”白鸢看了一眼天色,“沈大人,保重。”

“你也保重。”

沈寒转身,快步向后山赶去。暮色已深,山林里一片昏暗。

他赶到约定地点时,陆炳已带人等候多时。五十名锦衣卫力士,全部黑衣蒙面,只露双眼,在夜色中如鬼魅般静立。

“沈兄,就等你了。”陆炳迎上来,“斥候回报,山洞守卫有八人,洞内情况不明。接货的船还没到,但江边已有人接应。”

“多少人?”

“约二十人,都带着兵刃。”

沈寒心中计算:己方五十人,对方明面上二十八人,但可能还有埋伏。白鸢带六人策应,若真有埋伏,只怕不够。

“陆兄,我们分两路。你带三十人从正面攻山洞,我带二十人绕到江边,截断他们的退路。”

陆炳想了想:“好。但江边地形开阔,二十人不够。我给你二十五人,我带二十五人攻山洞。”

“成交。”

两人迅速分派人手。沈寒带着二十五人,悄无声息地往江边摸去。

长江在夜色中如一条黑色巨蟒,缓缓东流。江边有一处简易码头,停着三艘货船,船上没有点灯,静悄悄的。

码头边,二十多个黑衣人正在等候,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,正是昨日山洞前的守卫之一。

沈寒伏在草丛中,观察片刻,低声道:“等山洞那边动手,我们再出击。记住,抓活的。”

众人屏息等待。

约莫半盏茶时间,后山方向忽然传来喊杀声!

火光骤起,兵刃相交声、惨叫声、呼喝声混成一片。

江边的黑衣人顿时骚动。

“出事了!”疤脸汉子厉喝,“上船!快!”

黑衣人纷纷往船上跑。

“动手!”沈寒喝道。

二十五名锦衣卫如猛虎出柙,扑向码头。弩箭破空,瞬间射倒七八人。

疤脸汉子反应极快,挥刀格开两支弩箭,跃上中间那艘货船:“开船!快开船!”

船夫慌忙解缆。但沈寒已冲到岸边,飞身跃上船头,绣春刀直劈疤脸汉子。

铛!

双刀相击,火星迸溅。疤脸汉子力气极大,震得沈寒虎口发麻。

“找死!”疤脸汉子狞笑,刀法凶猛,全是战场搏杀的招式。

沈寒且战且退,引他离开船舱。余光瞥见船舱里堆着十几个长条木箱,用油布盖着,应该就是火炮。

两人在狭窄的船头激斗。疤脸汉子刀沉力猛,沈寒以巧破力,刀光如网,将他困住。

这时,其他锦衣卫已解决岸上的黑衣人,纷纷跳上船。疤脸汉子见势不妙,虚晃一刀,纵身就要跳江。

沈寒早有防备,袖箭机簧响动,三支短箭射出!

噗!噗!噗!

疤脸汉子后心中箭,惨叫一声,跌入江中,鲜血染红水面。

“追!”沈寒正要下令,忽然听见后山方向传来尖锐的哨声。

三长两短——是白鸢的预警哨!

有埋伏!

“撤!快撤!”沈寒厉喝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江面忽然亮起数十支火把!三艘快船从下游疾驰而来,船上站满了弓箭手,箭已上弦。

“放箭!”

箭如飞蝗!

“举盾!”沈寒嘶吼。

锦衣卫纷纷举起随身藤盾。但箭矢太密,瞬间就有七八人中箭倒下。

沈寒挥刀格开几支箭,冲到船舱边,掀开油布,果然看见漆黑的炮管。他心念电转,从怀中取出火折子。

“你们会用水攻,我会用火攻!”他点燃油布,火焰迅速蔓延。

“跳江!”沈寒大喊,自己率先跃入冰冷的江水。

其他锦衣卫也纷纷跳江。货船燃起大火,照亮江面,也照亮了那些快船上的弓箭手。

沈寒潜游到一艘快船下方,用匕首在船底凿洞。江水涌入,快船开始倾斜。

“船漏了!”船上乱成一团。

沈寒趁机爬上船,绣春刀连斩三人,夺过一把弓,搭箭射向另一艘快船的舵手。

一箭毙命。

混乱中,他看见上游又驶来几艘船,船上人影幢幢,似乎是自己人。

是白鸢的援兵?

这时,后山方向忽然传来爆炸声!

轰隆!

地动山摇,火光冲天。

沈寒心中一沉——山洞炸了!

那些工匠……郑大牛他们……

他顾不得江上战斗,奋力游回岸边,往后山狂奔。

一路上,只见树木折断,山石滚落,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和血腥味。

冲到山洞前时,沈寒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。

山洞已彻底坍塌,巨石封死了洞口。周围到处是尸体,有黑衣守卫,也有锦衣卫。陆炳满身血污,正指挥人手挖掘。

“陆兄!”沈寒冲过去,“怎么回事?”

陆炳转头,脸上有一道血痕:“有埋伏……我们刚攻进去,就触发了机关,山洞自毁了……里面的人,全完了……”

全完了。

沈寒如遭重击。三十多名工匠,还有进去的锦衣卫兄弟……

“抓到活口了吗?”他嘶声问。

“抓了几个,但都服毒自尽了。”陆炳咬牙切齿,“这帮畜生,早有准备。”

沈寒看着坍塌的山洞,忽然想起郑大牛说的暗河。

暗河通大报恩寺放生池……也许,还有一线生机?

他正要开口,白鸢带着人匆匆赶来。她肩头中了一箭,鲜血浸透黑衣。

“沈大人,我们中了圈套。”白鸢脸色苍白,“埋伏的人比预计多一倍,而且都是死士。江边怎么样?”

“货船烧了,但火炮还在船上。”沈寒道,“白姑娘,山洞有条暗河,通大报恩寺放生池。那些工匠也许……”

“暗河?”白鸢眼神一亮,“快!去大报恩寺!”

众人正要动身,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
一队骑兵举着火把疾驰而来,约有百人,为首的是个身穿麒麟服的太监——正是南京守备太监陈矩!

陈矩年约五十,面白无须,眼神阴鸷。他勒住马,扫视现场,尖声道:“锦衣卫好大的胆子!未经允准,擅自在皇家寺院后山动武,还引发爆炸,惊扰圣灵!该当何罪!”

陆炳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陈公公,我等奉旨查案,追缉私铸火炮的要犯,不得已在此交战。”

“奉旨?旨意何在?”陈矩冷笑,“咱家怎么没接到通知?”

“此乃密旨,由北镇抚司指挥使李铎大人亲承。”陆炳不卑不亢。

陈矩眯起眼:“李铎?好,咱家明日就上奏陛下,问问这密旨是真是假。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,这里由咱家接管。你们锦衣卫,全部退下!”

“陈公公,案犯可能从暗河逃往大报恩寺,我们必须……”

“大报恩寺是皇家重地,岂容你们擅闯?”陈矩厉声道,“再说,山洞已塌,里面的人必死无疑。就算真有暗河,此刻也早就堵死了。你们不必白费力气。”

沈寒心中雪亮。陈矩来得太快,太巧,而且明显在阻挠他们追查。他一定知道内情,甚至可能就是幕后主使之一。

但眼下,陈矩带着上百骑兵,硬拼不是办法。

“陆兄,”沈寒低声道,“先撤,从长计议。”

陆炳咬牙,终究还是下令:“收队!”

锦衣卫抬着伤员和尸体,缓缓撤退。陈矩冷眼看着,直到他们走远,才对手下道:“封锁后山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还有,去放生池看看,若有活口……格杀勿论。”

“是!”

沈寒走在队伍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。

火光中,陈矩的身影在马上挺立,如一座冰冷的雕像。

而远处,大报恩寺的琉璃塔尖,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。

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徒劳。


回到北镇抚司时,已是子夜。

李铎在堂上等着,听完禀报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“五十精锐,折了十八人,伤十一人,却只烧了几艘货船,抓了几个服毒的死士……”他重重一拍桌案,“陆炳,沈寒,你们让咱家怎么向陛下交代!”

陆炳单膝跪地:“卑职失职,甘受责罚。”

沈寒也跪倒:“指挥使,此次行动失败,全因对方早有埋伏。而且陈公公突然出现,阻挠我们追查,实在可疑。”

“陈矩……”李铎眯起眼,“他是刘公公的干儿子,咱家也动他不得。但此事,咱家记下了。”

他起身踱步:“山洞坍塌,工匠全埋在里面。货船烧了,火炮沉江。线索全断了……好手段,真是好手段。”

“指挥使,还有一条线索。”沈寒抬头,“望江楼的陈公子陈璠,与后山的陈先生会面。若能抓到陈璠,或许能问出些什么。”

李铎停下脚步:“陈璠?陈矩的侄子?”

“是。”

“证据呢?”

“卑职亲眼所见。”

李铎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沈寒,你带几个人,暗中监视陈璠。不要打草惊蛇,只需查明他日常行踪,与何人往来。至于陈矩那边……咱家自会想办法。”

“卑职领命。”

“陆炳,”李铎看向另一人,“你带人打捞沉江的火炮。能捞多少捞多少,那是物证。”

“是。”

两人告退。走出堂外,陆炳忽然道:“沈兄,今日之事,你怎么看?”

沈寒看着他:“陆兄觉得呢?”

“我觉得,我们被人当猴耍了。”陆炳苦笑,“从周慕诚之死开始,每一步都在对方算计之中。孙崇礼自尽,赵德海失踪,王振落网,张骏被捕……现在工坊被毁,线索全断。就像……就像有人故意在清理棋盘。”

“清理棋盘,是为了开始新的一局。”沈寒缓缓道,“陆兄,你说下一个棋子,会是谁?”

陆炳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这盘棋还没下完。”

两人在回廊分别,各自回房。

沈寒关上门,点亮油灯,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势。左臂被箭擦过,伤口不深,但火辣辣地疼。他撕开衣袖,清洗伤口,敷上金疮药。

包扎完毕,他坐在床边,取出那枚铜钱。

“当心”。

现在回想,所有警告都应验了。白鸢警告他有埋伏,铜钱警告他要当心,而他……还是低估了对手。

对手不仅心狠手辣,而且手眼通天。能在锦衣卫和司礼监的双重追查下,从容布置陷阱,毁尸灭迹,甚至出动守备太监来收尾……

这样的能量,绝不是陈矩一个人能有的。

陈矩背后,还有谁?

刘瑾?司礼监掌印太监确实有这能力,但动机呢?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何必冒这风险?

还是说……朝中某位阁老?

沈寒想起李铎的话:查案如弈棋,真正的棋手,看的是整盘棋局。

如果这真是一盘棋,那棋手到底在下什么?

他吹灭油灯,和衣躺下。

黑暗中,他仿佛又看见郑大牛充满希望的眼睛,看见山洞坍塌时的火光,看见陈矩冰冷的笑容。

还有陆炳左臂上,那道可疑的伤疤。

所有线索,所有疑点,所有生死……都指向一个方向。

一个他必须查清的方向。

窗外,传来三更的梆子声。

新的一天,即将开始。

而新的棋局,也许已经悄然布下。

第八章 暗室疑踪

三日后,陈府后院。

沈寒伏在邻宅的屋脊上,透过琉璃瓦的缝隙,观察着陈璠的一举一动。他已经监视了两天,这个陈公子生活极有规律:辰时起,巳时会客,午后小憩,申时出门,或赴宴,或听曲,戌时必归。

但今日有些不同。

申时三刻,陈璠没有像往常那样乘轿出门,而是换了身朴素的灰布直裰,戴了顶遮阳帽,从后门悄悄溜出。他只带了一个小厮,两人专挑小巷走,行色匆匆。

沈寒立刻从屋脊滑下,远远跟上。

陈璠穿过三条巷子,来到城南一家叫“墨香斋”的书画铺子。铺子门面不大,橱窗里挂着几幅山水字画,客人寥寥。

沈寒在对街茶摊坐下,要了碗茶,目光不离铺门。

约莫半盏茶时间,铺子里又走进一个人。青衫纶巾,手持折扇——是陈先生!

沈寒心中一紧。这两人果然又碰面了。

他放下茶钱,装作闲逛,走到墨香斋侧面。那里有扇小窗,窗纸破了个洞,正好可以窥视。

铺子内堂,陈先生与陈璠对坐,掌柜的已退到外间。

“……货全沉了,但风声太紧,叔父让你最近安分些。”陈璠低声道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。

陈先生苦笑:“安分?山洞炸了,三十七个工匠全埋在里面,江边的兄弟死了大半,货也没了……我如何安分?”

“放心,抚恤已经发下去了,家人不会闹。”陈璠端起茶盏,“倒是你,陈芳公公传话,让你去杭州避避风头。”

“杭州?”陈先生皱眉,“那边的事……”

“自有安排。”陈璠打断他,“三日后,有一批‘新茶’从松江府过来,在杭州交割。你去接应,顺便把账目理一理。”

“账目不是一直在你那里?”

陈璠冷笑:“我那本只是明账。暗账呢?这三年经你手的锡锭、火药、炮管,还有那些‘不可说’的东西,总得有个交代。”

陈先生脸色微变:“陈公子,你这话什么意思?暗账不是早就……”

“早就烧了?你以为我信?”陈璠放下茶盏,声音转冷,“陈远,你跟我七年了,该知道我的脾气。把暗账交出来,你去杭州享福;不交……山洞里的工匠,就是你的榜样。”

陈远——沈寒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
内堂气氛骤然紧张。陈远盯着陈璠,半晌,忽然笑了:“公子多虑了。暗账……在我城外庄子的地窖里。明日我派人取来。”

“不必,我亲自去取。”陈璠起身,“明日申时,城外十里亭,你把暗账带来。记住,要全本,少一页……你知道后果。”

说完,他拂袖而去。陈远独自坐在内堂,脸色阴晴不定。

沈寒悄悄退开。明日申时,城外十里亭,暗账……这是个机会。

但他需要帮手。陆炳?不行,陆炳太可疑。白鸢?可以,但她伤势未愈。

正思忖间,身后忽然有人拍他肩膀。

沈寒浑身一紧,右手已按在刀柄上。

“沈兄,好巧。”是陆炳,他笑眯眯地站在身后,也作寻常百姓打扮,“你也来逛街?”

沈寒松开刀柄,勉强笑道:“陆兄怎在此?”

“追一条线索。”陆炳环顾四周,压低声音,“我查到陈璠近日常来这条街,像是与人接头。沈兄也是为此?”

沈寒心中警惕,面上却不显:“正是。方才看见陈璠进了墨香斋。”

“哦?”陆炳挑眉,“可看见与谁见面?”

“没看清,只隐约见个侧影,像是中年文士。”沈寒撒谎道,“陆兄呢,查到什么?”

“我查到这墨香斋的掌柜,姓周,是周慕诚的远房堂弟。”陆炳语出惊人。

沈寒瞳孔微缩:“当真?”

“千真万确。”陆炳拉着他走到僻静处,“我查了周慕诚的族谱,他有个堂弟叫周慕德,年轻时离家经商,后来在金陵开了这家书画铺子。但奇怪的是,周慕诚生前,从未与这位堂弟公开往来。”

“你是说……周慕诚可能通过这位堂弟,传递消息?”

“有可能。”陆炳点头,“更巧的是,这个周慕德,与陈远是同乡,都是绍兴人。”

陈远,绍兴人。

沈寒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。陆炳提供的线索很有价值,但……太及时了,及时得像故意引导他。

“陆兄打算怎么做?”沈寒问。

“我已派人监视墨香斋,只要陈远再出现,就立刻抓捕。”陆炳道,“沈兄,此事你知我知,先别禀报指挥使。等拿到确凿证据,再一并呈上。”

沈寒点头:“好。”

两人又商议了几句,便分头离开。

沈寒走出一段,回头看了一眼。陆炳还站在原地,似乎在观察什么。阳光照在他侧脸上,那道四年前留下的浅疤,清晰可见。

疤痕的位置,形状……沈寒越看越觉得,与记忆中有细微差别。

他转身,快步走向城西。那里有一家老字号的药铺,掌柜的是个退休的锦衣卫仵作,最擅验伤辨痕。


药铺后堂。

老掌柜姓胡,七十多了,眼睛却还尖。他捧着沈寒画出的疤痕图样,对着光看了许久。

“沈大人,你这图……画的是刀伤还是箭伤?”

“箭伤,四年前的,毒箭擦伤。”

胡掌柜摇头:“不对,这不是箭伤。箭镞划伤,伤口细长,边缘整齐,愈合后疤痕该是条细线。”他用枯瘦的手指指着图样,“你这图上的疤痕,中间宽,两头尖,像个月牙——这是匕首刺伤,而且刺进去后还拧了一下,所以伤口绽开,愈合后会留下这样的疤。”

沈寒的心沉了下去:“您确定?”

“老夫验伤四十年,错不了。”胡掌柜笃定道,“不过……也有一种可能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如果箭镞上有倒钩,划过时勾住皮肉,也可能造成这样的伤口。”胡掌柜想了想,“但那种箭一般是猎熊猎虎用的,军中少见。”

沈寒谢过胡掌柜,付了诊金,走出药铺。

街上人来人往,喧闹无比,他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
陆炳左臂上的伤,不是四年前那支毒箭造成的。那么,真正的陆炳在哪里?现在这个陆炳,又是谁?

他想起陆炳三年前外放扬州,去年才调回。这三年,足以改变一个人,也足以……替换一个人。

如果现在的陆炳是假的,那真的陆炳可能已经死了。是谁杀了他?为什么冒充他?目的是什么?

一个个问题,如毒蛇般噬咬着沈寒的心。

他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秦淮河边。画舫依旧,笙歌依旧,仿佛这世间的阴谋杀戮,都与这片风月无关。

“沈大人。”

身后传来熟悉的女声。沈寒回头,见白鸢坐在一艘小船舱里,正掀帘看他。她换了身水绿襦裙,肩头的伤处微微鼓起,脸色还有些苍白。

沈寒上了船。船夫摇橹,小船滑入河心。

“你的伤……”沈寒开口。

“无碍。”白鸢摆摆手,“沈大人面色凝重,可是有新发现?”

沈寒将今日所见,以及胡掌柜的判断,一一告知。白鸢听罢,沉默良久。

“陆炳……”她轻叹,“我早就怀疑他。三年前他在扬州时,曾‘病死’过三个月,后来‘痊愈’回任。我查过当时的医案,语焉不详。”

“你是说,真正的陆炳,可能三年前就死了?”

“有可能。”白鸢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,“我查到一些陈年的线索。弘治十一年,也就是私铸案开始的那年,陆炳曾奉命押送一批‘贡银’去江西,在鄱阳湖遭遇水匪,银船沉没。陆炳身受重伤,被当地官员救起,休养了两个月才回京。”

“鄱阳湖……”沈寒想起账页上写的“走鄱阳湖,入长江”,“那批‘贡银’,会不会是掩人耳目的说法?实际上运的是锡锭?”

“很有可能。”白鸢点头,“如果从那时起,陆炳就被收买,或者……被替换,那一切就说得通了。”

“但陆炳回京后,依然忠心任事,直到三年前外放。”沈寒皱眉,“如果他早就是内鬼,为何等到三年前才‘病死’替换?”

“也许……”白鸢眼中闪过寒光,“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事,让真正的陆炳必须死。又或者,三年前他们需要‘陆炳’这个身份,去做某件只有锦衣卫镇抚使才能做的事。”

沈寒忽然想起,三年前陆炳外放扬州,名义上是追查盐枭,但实际上……扬州是漕运枢纽,私运货物必经之地。

“陆炳在扬州三年,可能就是在经营走私网络。”沈寒缓缓道,“回京升任镇抚使后,更方便在锦衣卫内部运作。”

“那么现在的陆炳,很可能是陈矩或陈芳安排的人。”白鸢道,“沈大人,你准备怎么做?”

沈寒看着河水,波光粼粼,映出他疲惫的脸。

“明日申时,陈远和陈璠在城外十里亭交易暗账。”他沉声道,“这是个机会。拿到暗账,就能知道这三年来所有走私的明细,以及……幕后主使。”

“你打算一个人去?”

“不。”沈寒转头看她,“我需要你帮忙。但此事绝密,连李铎都不能告诉。”

白鸢笑了:“沈大人终于肯信我了?”

“我信证据。”沈寒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,“这铜钱,是你给我的?”

白鸢看了一眼,摇头:“不是。这铜钱边缘的磨痕很特别,像是某种信物。但我不知道是谁给你的。”

不是白鸢……那会是谁?那个黑衣蒙面人,是敌是友?

沈寒收起铜钱:“明日午时,我们在城隍庙碰头,商议细节。”

“好。”白鸢应下,又提醒道,“但沈大人要小心陆炳。他今日故意接近你,提供线索,很可能是在试探,或者……引你去某个陷阱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小船靠岸,沈寒下了船。走出几步,回头看去,白鸢还在舱中,静静望着河水。

她肩头的伤,是为掩护他而中的箭。这个女子,神秘,危险,但迄今为止,没有害过他。

也许,她真是唯一可以信任的盟友。

沈寒深吸一口气,大步走向北镇抚司。他还有件事要做——查三年前陆炳“病死”的医案。


戌时,北镇抚司档案房。

这里存放着锦衣卫所有人员的履历、功过、医案。沈寒亮出腰牌,值守的书吏不敢多问,让他自行查找。

陆炳的卷宗很厚。沈寒翻到弘治十一年鄱阳湖遇袭的记录,果然如白鸢所说,语焉不详,只写“遇匪,船沉,负伤,休养两月”。

接着翻到三年前的记录:弘治十二年七月,陆炳在扬州突发恶疾,上吐下泻,高热不退,延医诊治三月,方渐愈。医案上署名的郎中,叫“吴一帖”,是扬州名医。

但沈寒注意到,医案的笔迹,与前面记录陆炳日常公务的笔迹,有细微差异。而且“吴一帖”的签名,墨色深浅不一,像是分几次写就。

他继续往后翻。陆炳“病愈”后,行事风格确有些变化,但不算明显。直到去年调回京城,升任镇抚使,才真正崭露头角。

沈寒合上卷宗,陷入沉思。

如果陆炳真的在三年前被替换,那替换者必然对他极其了解,才能模仿得如此逼真。而且,必须在扬州有内应,才能瞒天过海。

扬州……陈矩曾任扬州镇守太监,在那边势力根深蒂固。

难道陈矩三年前就开始布局?

沈寒感到一阵寒意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陈矩所图,恐怕不止走私军械那么简单。

他离开档案房,回到自己值房。刚推开门,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。

没有署名,没有封泥,就一张白纸叠着。

沈寒警惕地检查四周,然后才拿起信纸展开。上面只有一行字:

“明日十里亭,勿去。局中有局。”

字迹潦草,是用左手写的。

沈寒盯着这行字,心中翻腾。又是警告……是谁在暗中帮他?那个给他铜钱的黑衣人?

但明日十里亭,他必须去。暗账是关键证据,不容错过。

他将信纸凑到灯前,想看看有无隐形字迹。没有。又闻了闻,有极淡的墨香,是上好的松烟墨。

能用这种墨的,非富即贵。

沈寒将信纸烧掉,灰烬撒出窗外。然后他开始准备明日所需:夜行衣、匕首、袖箭、迷烟、飞爪绳索,还有……一包石灰粉。

这是江湖下三滥的手段,但生死关头,顾不得了。

准备妥当,他吹灭灯,和衣躺下。

黑暗中,他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四年前与陆炳并肩追凶,想起他为自己挡箭,想起两人在酒馆痛饮,说起年少时的抱负。

“沈兄,等这案子结了,咱们请个长假,去江南转转。听说苏州的园林,杭州的西湖,美得很。”陆炳醉眼朦胧地说。

“好,一起去。”

那时的陆炳,眼神清澈,笑容爽朗。

现在的陆炳……沈寒闭上眼。

如果这个陆炳真是假的,那他就亲手杀了自己的兄弟,还顶着兄弟的皮囊,在他身边谈笑风生。

此仇,不共戴天。

窗外月光如水,透过窗纸,在地上投下冷冷的清辉。

沈寒握紧拳头,指甲陷入掌心。

明日十里亭,无论是局是阱,他都要闯一闯。

为了真相,为了公道,也为了……那个可能已经死去的兄弟。

第九章 十里危亭

次日午时,城隍庙后殿。

白鸢已经等在偏殿,今日她换了一身男装,青衫方巾,作书生打扮,肩头的伤处用厚布缠紧,外面罩着披风,不显痕迹。

沈寒将昨夜收到的警告信告知白鸢。

“局中有局……”白鸢沉吟,“看来不止我们知道暗账交易。写信的人,是敌是友还不好说,但至少不想让你送死。”

“你觉得十里亭真是陷阱?”沈寒问。

“必然是陷阱。”白鸢斩钉截铁,“陈远不是傻子,他交出暗账等于交出性命,陈璠拿到暗账后第一件事就是灭口。陈远若想活命,要么不交,要么……反杀。”

沈寒皱眉:“你是说,陈远可能设伏反杀陈璠?”

“或者,陈璠根本就没打算交易,直接在十里亭杀陈远夺账。”白鸢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,铺在香案上,“你看,十里亭在官道旁,三面开阔,只有北面有片树林。若我是陈远,我会把暗账藏在别处,只带副本去交易,同时在树林埋伏人手,一旦情况不对,就杀人夺路。”

沈寒仔细看地图:“那我们该如何?”

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”白鸢指着树林,“我们提前埋伏在树林深处,等他们动手,再坐收渔利。但必须小心,也许还有第四方势力。”

“第四方?”

“给你写信的人。”白鸢抬眼看他,“此人能潜入北镇抚司给你送信,身份绝不简单。他若也在十里亭,局势就更复杂了。”

沈寒沉默片刻,道:“无论如何,暗账必须拿到。这是最后的机会。”

“不错。”白鸢收起地图,“我们未时出发,申时前赶到,埋伏妥当。沈大人,此次凶险异常,若有变故,以保全性命为先。”

沈寒点头:“你也一样。”

两人商议完细节,分头准备。沈寒回北镇抚司取了些装备,又特意绕到军械库,领了三颗雷火弹——这是锦衣卫秘制的火器,威力不大,但声响惊人,适合制造混乱。

临行前,他在值房留了一封信,封好,放在抽屉最底层。信是写给李铎的,简要说明了对陆炳的怀疑,以及今日十里亭之行。若他回不来,这封信就是最后的线索。

做完这些,他换上夜行衣,外罩普通布衣,腰佩绣春刀,袖中藏好暗器,悄然出城。


申时初,十里亭。

这座古亭年久失修,瓦片残缺,柱漆斑驳。亭外古槐参天,枝叶遮蔽了半边天空。官道上车马稀疏,偶尔有赶路的行商匆匆而过。

沈寒和白鸢潜伏在树林深处,距亭子约三十丈。这个距离既能看清亭中情形,又不至于被轻易发现。

白鸢带了四个手下,都是精干的好手,分散在四周警戒。她自己伏在沈寒身边,手持一架精巧的铜制望远镜——这是番邦贡品,能望远观微。

“有人来了。”白鸢低声道。

沈寒凝目望去。只见官道东面,陈远骑着一匹青骢马,独自一人缓缓而来。他背着一个蓝布包袱,鼓鼓囊囊,像是装着书本。

陈远在亭前下马,将马拴在槐树上,然后走进亭中坐下,包袱放在石桌上。

“他没带人?”沈寒疑惑。

“也许人在暗处。”白鸢转动望远镜,扫视四周树林,“西面,三百步外,有埋伏。至少十人,都带着弓弩。”

沈寒心中一紧。果然有埋伏。

又过了一刻钟,官道西面尘土扬起。陈璠来了,他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,车夫是个精悍汉子,马车前后还跟着四个骑马护卫。

马车在亭前停下。陈璠下车,也是一身素衣,只带了一名护卫走进亭中,其余人守在亭外。

“陈先生久候了。”陈璠拱手笑道。

陈远起身还礼:“不敢。公子请坐。”

两人在石桌两侧坐下。亭外的护卫和车夫警惕地环顾四周,手始终按在刀柄上。

树林中,白鸢的望远镜对准亭内,嘴唇微动,转述对话:

“……暗账带来了?”

“带来了,全本。”陈远拍了拍包袱,“但公子,我要的东西呢?”

陈璠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,推过去:“一千两,汇通钱庄的票子,天下通兑。还有去杭州的船票,明早开船。”

陈远接过银票看了看,又推回去:“公子,我要的不是这个。”

陈璠笑容不变:“那你要什么?”

“我要一份赦免文书,盖上兵部或者司礼监的印。”陈远盯着他,“空口白话,我不信。”

亭内气氛骤然紧张。

陈璠身后的护卫上前半步,手已按在刀柄上。

“陈先生,”陈璠缓缓道,“你是在威胁我?”

“不敢。”陈远笑了笑,“只是求个保障。这暗账里记的东西,足够掉几十颗脑袋。我交出账本,就是死路一条。若没有保命的凭据,我宁可把它烧了。”

说着,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。

陈璠脸色一沉:“你敢!”

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陈远点燃火折,凑近包袱,“公子,我只数三声。一……”

“等等!”陈璠抬手,“文书……我没带在身上。”

“二……”

“但我可以写!”陈璠咬牙,“纸笔我有,但印章……”

陈远冷笑:“公子随身带着私印,盖了印,我认。至于兵部或司礼监的印……日后补上,我信公子。”

陈璠死死盯着他,半晌,从怀中取出纸笔,还有一枚小印。护卫递上水囊,他蘸水磨墨,快速写了一份文书,盖上私印。

“陈远接应贡品运输有功,特此赦免过往之失,不得追究。”陈璠将文书推过去,“满意了?”

陈远接过细看,点头,将文书收好,然后解开包袱——里面是五本厚厚的账册。

“弘治十一年至十四年,所有往来明细,都在这里。”陈远道,“锡锭、火药、炮管,还有……那批特殊货物。”

陈璠翻开最上面一本,快速浏览,脸色渐渐发白。

“这么多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
“公子现在知道,为什么我要保命了吧?”陈远苦笑,“这里面任何一页流出去,都是泼天大祸。”

陈璠合上账册,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陈远,你跟了我七年,我待你如何?”

陈远一怔:“公子待我恩重如山。”

“那你为何背叛我?”陈璠抬眼,眼中寒光闪烁。

陈远脸色大变:“公子何出此言?”

“暗账是五本,但你包袱里……”陈璠缓缓道,“有六本书的形状。多出来的那本,是什么?”

话音未落,陈远猛地掀翻石桌,账册散落一地,他则向后急退!

几乎同时,亭外西面树林中,弓弦响动,箭如飞蝗!

但箭不是射向陈远,而是射向陈璠的护卫!

噗噗噗!三名护卫猝不及防,中箭倒地。只剩车夫挥刀格挡,护着陈璠往马车退去。

陈远已退到亭柱后,手中多了一柄短弩,对准陈璠:“公子,对不住了!你不仁,我不义!”

他扣动扳机!

但一支箭从侧面射来,正中他手腕!短弩脱手。

射箭的是陈璠的车夫——此人竟是个高手。

陈远惨叫一声,捂着流血的手腕,转身就往树林跑。

“追!”陈璠厉喝。

车夫和剩余的一名护卫追进树林。而西面埋伏的弓箭手也现身了,足足十五人,都是黑衣蒙面,手持强弓,将亭子团团围住。

沈寒和白鸢在树林深处看得分明。

“陈远果然有埋伏。”沈寒低声道,“但陈璠的车夫不简单,那一箭又快又准,绝对是军中神射手的水平。”

“陈璠敢来,自然有准备。”白鸢盯着那些黑衣弓箭手,“这些人训练有素,不像普通家丁护院。”

正说着,树林中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。陈远似乎被追上了。

“我们要不要……”沈寒话未说完,忽然听见身后有极轻微的响动。

他猛地回头!

三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已摸到他们身后十步处,手中钢刀闪着寒光。

“有埋伏!”沈寒大喝,袖箭瞬间射出!

噗!当先一人咽喉中箭,倒地不起。但另两人已扑到近前。

白鸢的四个手下从两侧杀出,与黑衣人战作一团。这些人武功不弱,刀法狠辣,完全是杀人的招式。

沈寒拔刀迎战。绣春刀与钢刀相击,火星四溅。对方力大无穷,震得他手臂发麻。

“沈大人小心,他们是死士!”白鸢也拔剑加入战团。她的剑法轻灵迅捷,专攻要害,与沈寒的刚猛刀法互补,很快压制住对方。

但树林中又冒出五个黑衣人,将他们团团围住。

“中计了!”白鸢咬牙,“他们早知道我们在这里!”

沈寒心沉到底。今日之局,果然是局中局。陈远和陈璠互相算计,而第三方——也许是陈矩的人——却在算计所有人。

“突围!”沈寒喝道,同时从怀中掏出雷火弹,砸向地面。

轰!

巨响震耳,火光乍现,浓烟弥漫。黑衣人被震得东倒西歪。

“走!”沈寒拉着白鸢,往树林深处狂奔。四个手下断后,且战且退。

但他们没跑出多远,前方又出现一队人马——正是陈璠的车夫和护卫,他们已杀了陈远,正提着血淋淋的人头往回走。

前后夹击!

沈寒和白鸢背靠背站定,被二十余人围在中间。

车夫提着陈远的头,冷冷看着他们:“锦衣卫的沈副千户,司礼监的白鸢姑娘……真是意外收获。”

白鸢瞳孔一缩:“你认识我?”

“白姑娘大名,陈某早有耳闻。”车夫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,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,左颊有一道刀疤,“在下陈雄,南京守备衙门,千户。”

守备衙门的人!陈矩的手下!

沈寒握紧刀柄:“陈千户好算计。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,你是黄雀?”

“不。”陈雄笑了笑,“我是捕雀人。你们,还有陈远、陈璠,都是雀。”

他挥了挥手。黑衣弓箭手再次张弓搭箭,箭尖寒光点点。

“沈大人,白姑娘,放下兵器,可免一死。”陈雄道,“陈公公有请。”

沈寒和白鸢对视一眼。放下兵器等于任人宰割,但不放……乱箭之下,绝无生还可能。

“数到三。”陈雄开始计数,“一……”

沈寒脑中飞转。雷火弹还剩两颗,但对方人太多,炸不开缺口。袖箭已空,刀法再强,也挡不住二十张弓。

“二……”

白鸢忽然低声道:“沈大人,信我吗?”

沈寒一愣。

“三!”

箭未射出,因为树林北面忽然传来马蹄声!

数十骑如旋风般卷来,马蹄踏地如雷,尘土飞扬。为首者一身飞鱼服,腰佩鸾刀,正是陆炳!

“锦衣卫办案!放下兵器!”陆炳厉喝,身后五十名锦衣卫力士已张弩搭箭,对准陈雄等人。

陈雄脸色一变:“陆镇抚使?你怎么……”

“本官追查要犯,路过此地,见有人聚众械斗,特来查看。”陆炳策马上前,目光扫过沈寒和白鸢,又看向陈雄手中的头颅,“陈千户,你手中的人头,可是朝廷要犯陈远?”

陈雄咬牙:“正是。此人拒捕,已被格杀。”

“哦?”陆炳挑眉,“陈千户好身手。不过……此人涉及私铸火炮大案,理应交由北镇抚司审理。陈千户越权行事,不妥吧?”

气氛剑拔弩张。陈雄的人手虽精,但陆炳带了五十名锦衣卫,真打起来,胜负难料。

良久,陈雄缓缓放下陈远的人头,挥手让手下收起弓箭。

“陆镇抚使说得是。”他皮笑肉不笑,“此人就交给镇抚司了。不过……”他看向沈寒和白鸢,“这二位形迹可疑,与要犯陈远在此密会,是不是也该带回去审问?”

陆炳看向沈寒:“沈副千户,你怎在此?”

沈寒心思急转。陆炳来得太巧,巧得可疑。但此刻,他必须借助陆炳脱身。

“卑职追查线索,发现陈远在此与人交易,特来埋伏。”沈寒道,“至于白姑娘……她是卑职的线人。”

“线人?”陆炳似笑非笑,“沈副千户倒是交友广泛。也罢,既然都是为办案,那就一起回镇抚司,向指挥使禀明。”

他看向陈雄:“陈千户,人我带走了。若陈公公有异议,可来北镇抚司要人。”

陈雄脸色铁青,却不敢发作,只得拱手:“陆镇抚使请便。”

陆炳挥手,锦衣卫上前,将陈远的尸体和散落的账册收起,又“护送”着沈寒、白鸢等人,离开十里亭。

走出树林时,沈寒回头看了一眼。

陈雄站在原地,眼神阴冷如毒蛇,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。

而那辆青篷马车旁,陈璠早已不见踪影——不知何时溜走了。


回城路上,马队缓行。

陆炳与沈寒并辔而行,白鸢被“请”到另一辆马车上。

“沈兄今日好险。”陆炳忽然开口,“若非我接到密报,及时赶到,你与白姑娘只怕凶多吉少。”

“密报?”沈寒心头一跳,“谁给的密报?”

“不知。”陆炳摇头,“是一封匿名信,塞在我值房门缝里。说十里亭有私铸案要犯交易,还有锦衣卫的人涉险。我本不信,但事关重大,宁可信其有,就带人来了。”

匿名信……又是那个神秘人。

沈寒沉默片刻,道:“多谢陆兄救命之恩。”

“兄弟之间,何必言谢。”陆炳笑了笑,笑容却有些意味深长,“不过沈兄,你与司礼监的人联手办案,却不告知指挥使,也不告知我……是不是太见外了?”

沈寒心中一凛,知道陆炳起了疑心,忙道:“白鸢姑娘主动找上我,说司礼监也在查私铸案,愿与我合作。我想着多一股助力总是好的,便答应了。本想等有确凿证据再禀报,不料今日险些出事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陆炳点头,不再追问。

但沈寒知道,陆炳不会轻易相信。今日之事,已经打草惊蛇。

马队回到北镇抚司时,天色已暗。李铎在堂上等着,见了陈远的尸体和账册,脸色凝重。

“五本暗账……”他翻看几页,越看脸色越白,“锡锭三万斤,火药五千斤,炮管两百根……还有,弘治十三年冬,运送‘特殊货物’十二箱至天津卫,接货人……辽东都司?”

辽东都司,镇守大明北疆,对抗鞑靼。

私铸的火炮,运去了辽东?

“这‘特殊货物’,是什么?”李铎沉声问。

白鸢上前一步:“禀指挥使,据司礼监密查,应是整炮。已装配完成的火炮,约二十门。”

堂上一片死寂。

二十门火炮,流入辽东驻军手中。若这些火炮是用来对抗鞑靼的,那还罢了;但若是……

“辽东总兵王守仁,是陈矩的旧部。”白鸢缓缓道,“三年前,王守仁由南京守备衙门调任辽东总兵,就是陈矩举荐的。”

李铎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:“此事……太大了。”

确实太大了。私铸火炮,走私军械,勾结边将……任何一条,都是诛九族的大罪。而若这些火炮是用来谋反的,那整个辽东,都可能成为叛军据点。

“指挥使,”陆炳忽然开口,“此事牵涉太广,是否先禀报陛下,再作定夺?”

李铎睁开眼,眼中精光闪烁:“禀报陛下?陆炳,你觉得陛下若知道边将可能谋反,会如何处置?”

“这……”

“会调兵平叛。”李铎一字一句道,“但若无确凿证据,仅凭几本账册,陛下不会轻易动一位镇守边关的总兵。而且……朝中是否还有同党?兵部、户部、工部,甚至内阁……是否有人牵扯其中?”

他站起身,来回踱步:“此事,必须密查。拿到铁证,才能一击必杀。”

“指挥使的意思是……”沈寒试探问道。

“沈寒,白鸢,你们继续合作,追查火炮最终去向,以及朝中还有谁参与此事。”李铎看向陆炳,“陆炳,你负责审讯陈远的手下,还有……盯紧陈矩。他在南京经营多年,党羽遍布,不要打草惊蛇,但要掌握他的一举一动。”

三人齐声应诺。

“今日之事,到此为止。”李铎扫视众人,“账册由我亲自保管。你们各自行事,若有发现,直接向我禀报。记住,此事绝密,不得外传。”

众人告退。

走出大堂,沈寒正要与白鸢商议下一步,陆炳却叫住了他。

“沈兄,借一步说话。”

两人走到回廊僻静处。陆炳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沈兄,指挥使让我们密查,但你想过没有……若朝中真有大人物牵扯其中,我们查下去,会不会……死无葬身之地?”

沈寒看着他:“陆兄怕了?”

“不是怕,是谨慎。”陆炳苦笑,“我总有种感觉,我们查得越深,离死亡越近。今日十里亭,若不是有人报信,你我恐怕已经死了。而那个报信的人……沈兄不觉得蹊跷吗?”

“确实蹊跷。”

“此人能知道十里亭的交易,能潜入北镇抚司送信,说明他对我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。”陆炳盯着沈寒的眼睛,“沈兄,你说……这个人,会不会就在我们身边?”

沈寒心中一震。陆炳这话,是在暗示什么?

“陆兄怀疑谁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炳摇头,“但我想提醒沈兄,查案可以,别把命搭进去。有些真相,知道了未必是好事。”

说完,他拍了拍沈寒的肩膀,转身离去。

沈寒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
陆炳的话,像是关心,又像是……警告。

夜色渐浓,北镇抚司里灯火次第亮起,将回廊照得明暗交错。

沈寒忽然想起胡掌柜的话:陆炳左臂的伤,不是箭伤,是匕首刺伤。

如果陆炳真是假的,那他今日救自己,是为了什么?博取信任?还是另有所图?

还有那个神秘报信人……究竟是谁?

沈寒仰头望天。夜空无星,只有一弯残月,冷冷清清。

这座金陵城,这座北镇抚司,他身边的所有人,似乎都戴着一张面具。

而他,必须撕开这些面具,看到背后的真相。

哪怕真相,会将他吞噬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大步走向值房。

还有太多事要做,太多谜要解。

而时间,已经不多了。

第十章 地宫密册

五日后,亥时三刻,大报恩寺后山。

月光被浓云遮蔽,山林间一片漆黑。沈寒与白鸢伏在一处土丘后,盯着前方那个被炸塌的山洞入口——经过几日暗中探查,他们发现山洞虽塌,但郑大牛所说的暗河并未完全堵塞,仍有细小水流渗出。

“你确定要从这里进去?”白鸢低声问。她肩头的伤已结痂,但脸色在夜色中仍显苍白。

“这是唯一线索。”沈寒检查着腰间绳索,“陈远的账册只记到火炮运至天津卫,之后的去向成谜。若那些工匠真的在暗河尽头的密室里见过火炮,或许还有其他记录。”

白鸢沉默片刻: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
“你的伤……”

“无碍。”她已换上夜行衣,背上短弩,“两个人,有个照应。”

沈寒不再坚持。两人悄声摸到山洞废墟旁,找到那处渗水的缝隙——约三尺宽,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。水流冰冷刺骨,带着浓重的铁锈和霉味。

沈寒率先钻入。缝隙极窄,岩壁湿滑,爬了约十丈,前方豁然开朗——是个天然溶洞,高约两丈,宽三丈有余。洞顶垂下钟乳石,水滴落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
白鸢随后钻入,点亮火折子。火光映出洞中景象:地上散落着凿子、铁锤、箩筐,还有几具白骨——是未来得及逃出的工匠。

沈寒蹲下身检查尸骨。骨骼完整,无刀伤箭痕,但胸腔肋骨发黑——是中毒而死。

“不是炸死,是灭口。”白鸢声音冰冷,“有人在爆炸前,先毒杀了他们。”

沈寒默然。他想起郑大牛憨厚的脸,想起他说“若能活着出去,我做牛做马报答你”。

这些工匠,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。

“找暗河入口。”沈寒站起身,强压下心中悲愤。

两人在溶洞中搜索。约半盏茶时间,白鸢在一处石壁下发现异常——那里水声最响,石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,还有半截断裂的铁钎。

“这里。”她用力推了推石壁,纹丝不动。

沈寒上前细看,发现石壁下方有条细缝,水流从中涌出。他拔出绣春刀,插入缝隙,用力撬动。

咔嚓!

一块石板向内翻转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,水声轰然作响——是条地下暗河,水流湍急。

“走。”

沈寒用绳索将两人腰身相连,率先跃入水中。河水冰冷刺骨,水流推着他们向前。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,前方出现微光。

两人浮出水面,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石室中。石室高约五丈,长宽各十余丈,四壁光滑,显然是人工开凿。石室一侧堆着数十个木箱,都用油布封着,但箱盖已被撬开——是空的。

“火炮已经运走了。”沈寒游到岸边,爬上去。

白鸢紧随其后,火折子照亮石室。除了空木箱,石室中央还有一张石桌,桌上散落着图纸、账册,还有一盏未燃尽的油灯。

沈寒快步上前,拿起最上面一张图纸——是火炮构造图,标注详细,连用料、尺寸、射程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图纸右下角盖着一个印章:兵部武库司核准。

兵部核准的私铸火炮?沈寒心中一寒。

继续翻看,又发现几封信件。信纸已经泛黄,但字迹清晰。第一封是弘治十二年冬,署名“矩”,写给“守仁兄”,内容提及“辽东苦寒,特备二十门‘暖炉’以慰将士,望妥善安置,勿令受潮”。

暖炉,是火炮的暗语。

第二封是弘治十三年春,“守仁”回信给“矩”,称“暖炉已收,甚为合用。今有北虏异动,需再备三十门,另加‘炭火’五千斤”。

炭火,是火药。

第三封……沈寒的手停在半空。这封信的署名是“芳”,写给“矩叔”,日期是今年三月。信中只有一句话:

“西楼月满,可送新茶。未央已备,静候佳音。”

西楼月满——望江楼!未央——那个神秘组织!

沈寒猛然抬头,看向白鸢:“陈芳和陈矩的信……还有未央!”

白鸢接过信纸细看,脸色骤变:“陈芳是司礼监随堂太监,陈矩是南京守备太监,这两人若联手走私火炮给辽东……他们要谋反?”

“不一定是谋反。”沈寒脑中思绪飞转,“也许……是养寇自重。”

“养寇自重?”

“辽东总兵王守仁若手握数十门私铸火炮,战力大增,足以威慑北虏,立下战功。而提供火炮的陈矩、陈芳,就是他的‘恩主’。王守仁立功升迁,他们在朝中就有边将支持,权势更固。”沈寒缓缓道,“甚至……若北虏真的入侵,朝廷不得不依赖王守仁,他们就能借此要挟,获取更多权力。”

白鸢倒吸一口凉气:“好深的算计。那未央组织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?”

沈寒正要回答,石室另一侧忽然传来细微的机括声!

咔嚓——咔嚓——

两人同时转身,只见石壁缓缓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后面的暗门!

有人来了!

沈寒瞬间吹灭火折子,拉着白鸢躲到一堆木箱后。黑暗中,暗门完全打开,一盏灯笼的光晕渗入石室。

两个人影走进来。
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。

“陈公公好手段,竟在佛寺下藏兵洞。”另一个声音年轻些,带着笑意。

灯笼举起,照亮了两人的脸——前面是个白发老太监,面皮松弛,眼神浑浊,穿着普通的灰布直裰;后面那人……

沈寒瞳孔骤缩。

是陆炳!

陆炳依旧穿着飞鱼服,腰佩鸾刀,神态从容。他环视石室,目光扫过空木箱,最后落在石桌上。

“账册和信件都在这里了?”陆炳问。

老太监——陈矩——走到石桌前,翻了翻:“都在。陈远那小子还算懂事,死前把这些都藏在这儿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陆炳拿起那封陈芳写给陈矩的信,看了看,轻笑,“未央……陈公公,这个组织,到底是谁在掌控?”

陈矩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陆大人何必明知故问。你为未央办事三年,难道不知?”

沈寒在木箱后浑身冰凉。陆炳……真是未央的人!

陆炳笑道:“我只知未央手眼通天,朝中六部、内廷司礼监、边关守将,都有他们的人。但究竟谁是首脑,确实不知。”

“不知最好。”陈矩叹了口气,“有些事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长。陆大人,今日请你来,就是要把这些账册信件全部销毁,不留痕迹。之后……你也该离开了。”

“离开?”

“对。”陈矩看着他,“锦衣卫镇抚使陆炳,三日前追捕要犯时不幸坠崖,尸骨无存。从此以后,世上再无陆炳。”

陆炳笑容不变:“那我是谁?”

“你可以是任何人。”陈矩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,一份路引,“这是扬州富商李铭的户籍和路引,还有十万两银票。你去扬州,换个身份,富贵一生。这是……未央给你的报酬。”

陆炳接过,看了看,收入怀中:“陈公公想得周到。不过……我若不走呢?”

陈矩眼神一冷:“陆大人,未央的规矩,你是知道的。任务完成,要么隐退,要么……死。你选哪个?”

石室中空气凝固。

良久,陆炳忽然大笑:“陈公公别紧张,我说笑而已。十万两银子,够我花几辈子了,为何不走?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走之前,我想知道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真正的陆炳,三年前是怎么死的?”

木箱后,沈寒握紧了拳头。

陈矩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告诉你也无妨。三年前,陆炳在扬州查盐枭,查到了未央的私盐线路。我们本想收买他,但他不识抬举,非要上报朝廷。所以……只能让他‘病逝’了。”

“那我是谁找来的替身?”

“是陈芳公公找的。”陈矩道,“你本是个江湖杀手,擅长易容,武功也好。陈公公许你荣华富贵,你便顶替了陆炳的身份,在锦衣卫潜伏三年,为未央传递消息,扫清障碍。”

陆炳——不,这个假陆炳——点了点头:“原来如此。那我这三年,也算对得起陈公公的栽培了。”
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陈矩道,“尤其是这次,借沈寒之手,除掉了陈远、陈璠这些知道太多的人,还拿到了暗账。未央会记住你的功劳。”

假陆炳笑了笑,不再说话,开始整理桌上的账册信件,准备销毁。

木箱后,沈寒看向白鸢,用眼神示意:动手,还是等?

白鸢微微摇头,手指悄悄指向石室入口——暗门还开着,但外面可能有守卫。

正犹豫间,假陆炳忽然停下动作,侧耳倾听。

“有人。”他低声道。

陈矩立刻吹灭灯笼。石室陷入黑暗。

死寂中,只听见水流声和……极轻微的呼吸声。

假陆炳缓缓拔刀,鸾刀出鞘的声音在石室中格外清晰。

“出来吧。”他冷声道,“我知道你们在这里。”

沈寒心中一横,正要现身,白鸢却按住他,从怀中取出一颗药丸,捏碎。

一股淡淡的香气飘散。

“迷香!”假陆炳厉喝,屏住呼吸,挥刀向香气来源斩来!

沈寒不再隐藏,从木箱后跃出,绣春刀迎上!

铛!

双刀相击,火星四溅。假陆炳的力气极大,震得沈寒倒退三步。

“沈兄,果然是你。”假陆炳在黑暗中轻笑,“我就猜到,你会找到这里。”

“你不是陆炳。”沈寒咬牙,“我兄弟在哪?”

“你兄弟?”假陆炳笑声更冷,“三年前就死在扬州了,尸骨扔进了长江。怎么,你想去陪他?”

沈寒眼中怒火燃烧,刀法如狂风骤雨般攻去!但假陆炳武功极高,鸾刀舞得密不透风,不仅挡下所有攻击,还步步紧逼。

另一边,白鸢已与陈矩交手。陈矩年老体衰,但身手不弱,从袖中滑出一柄软剑,剑法刁钻阴毒。

石室中刀光剑影,险象环生。

沈寒越战越心惊。假陆炳的刀法,与真正的陆炳有七分相似,但更多了几分狠辣诡谲,全是杀人的招式。而且他似乎对沈寒的刀法极为了解,总能预判攻势。

“很奇怪是吗?”假陆炳一边挥刀一边笑道,“我模仿陆炳三年,连他吃饭睡觉的习惯都一清二楚,更何况刀法?沈寒,你赢不了我的。”

说话间,鸾刀忽然变招,一记斜劈,沈寒闪避不及,左肩被划开一道口子,鲜血直流。

“沈大人!”白鸢惊呼,想要救援,却被陈矩缠住。

沈寒咬牙,刀交右手,继续猛攻。但左肩受伤,力道大减,渐渐落入下风。

假陆炳眼中闪过杀意:“沈兄,对不住了。你知道了太多,必须死。”

鸾刀如毒蛇吐信,直刺沈寒心口!

千钧一发之际,石室入口忽然传来一声厉喝:

“住手!”

一道人影如鬼魅般掠入,手中长剑格开鸾刀,挡在沈寒身前。

火光乍亮——是白鸢重新点燃了火折子。

火光映出来人的脸:五十余岁,面容清瘦,三缕长须,身穿绯色官袍,补子上绣着锦鸡——正二品大员的服色!

“张……张阁老?”陈矩失声惊呼。

来人正是内阁次辅,文渊阁大学士张骏!

沈寒也惊呆了。张骏?兵部右侍郎张骏不是被抓了吗?怎么……

假陆炳脸色骤变:“张阁老,您怎么……”

“我怎么来了?”张骏冷笑,目光如电,“陈矩,陆炳——不,该叫你什么好?你以为,未央组织真的信任你吗?”

陈矩浑身一颤:“阁老此言何意?”

“未央的首脑,从来就不是你,也不是陈芳。”张骏缓缓道,“你们只是棋子。而现在,棋子该废了。”

话音未落,暗门外涌入十余名黑衣人,手持弩箭,对准陈矩和假陆炳。

假陆炳瞳孔收缩:“张阁老,你要过河拆桥?”

“河?”张骏笑了,“你们也配称河?不过是一条小水沟罢了。未央真正的河,在朝堂,在边关,在……紫禁城。”

他看向沈寒和白鸢:“沈副千户,白姑娘,受惊了。本官奉陛下密旨,彻查私铸火炮、勾结边将一案。今日,正好收网。”

沈寒心中翻江倒海。陛下密旨?张阁老是奉皇命查案?那之前被抓的兵部侍郎张骏……

“被抓的那个张骏,是我的替身。”张阁老似乎看出他的疑惑,“三年前我就开始查此案,但陈矩、陈芳势力太大,不得不暗中行事。今日,证据确凿,可以动手了。”

他挥手:“拿下!”

黑衣人一拥而上。假陆炳还想反抗,但弩箭齐发,他腿上中了两箭,跪倒在地。陈矩更是不堪,直接被按倒。

“张骏!你不得好死!”陈矩嘶吼,“未央不会放过你的!”

“未央?”张骏俯视他,眼中满是不屑,“你口中的未央,今夜之后,就不复存在了。”

他走到石桌前,拿起那封陈芳的信,看了看,收入袖中。

“沈副千户,”张骏转身,“你做得很好。若非你锲而不舍,此案难以告破。本官会向陛下禀明你的功劳。”

沈寒捂着伤口,艰难问道:“阁老,未央的首脑……究竟是谁?”

张骏沉默片刻,缓缓吐出两个字:

“陛下。”

石室中一片死寂。

沈寒和白鸢都呆住了。陛下?当今天子弘治皇帝,是未央组织的首脑?

“不可能……”白鸢喃喃道。

“有什么不可能?”张骏淡淡道,“未央,本就是陛下登基之初,为制衡文官、监视边将而设的密探组织。陈矩、陈芳,还有这个假陆炳,都是未央早期成员。但这些年,他们借未央之名,行私利之事,走私军械,勾结边将,已成国之大患。”

他看向陈矩:“陛下早已察觉,故命我暗中调查。今日,就是清理门户之时。”

沈寒脑中嗡嗡作响。这一切……都是皇帝设的局?周慕诚之死,孙崇礼自尽,山洞爆炸,工匠惨死……都是为了引出陈矩这些蛀虫?

那他和白鸢,还有那些死去的人,算什么?棋子?诱饵?

“沈副千户,”张骏似乎看出他的心思,“为君分忧,为国立功,本就是臣子本分。至于牺牲……有些牺牲,是必要的。”

他说得平静,却让沈寒遍体生寒。

“阁老打算如何处置他们?”白鸢问。

“陈矩、陈芳,还有这个假陆炳,押回京城,由陛下亲自发落。至于那些账册信件……”张骏拿起火折子,点燃,“都烧了吧。有些事,不必留痕。”

火焰升腾,吞噬了纸张。三年的罪恶,无数的人命,就这样在火光中化为灰烬。

假陆炳跪在地上,忽然大笑:“张阁老,你烧了这些,就能掩盖一切吗?未央做的那些事,陛下真的不知道?还是说……陛下本来就知道,只是现在需要替罪羊?”

张骏眼神一冷:“拖出去,堵上嘴。”

黑衣人将假陆炳和陈矩拖出石室。假陆炳的笑声在暗河中回荡,渐渐远去。

石室里只剩张骏、沈寒、白鸢三人。

火焰渐熄,灰烬飘散。

“沈副千户,”张骏看着他,“你受伤了,先回去疗伤。此案已结,不必再查。明日,陛下会有封赏。”

“那……真的陆炳呢?”沈寒问。

“他已殉国,陛下会追封。”张骏顿了顿,“沈副千户,有些事,到此为止。对你,对锦衣卫,对朝廷,都是好事。”

这是警告。

沈寒明白。他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,若再深究,下场不会比陈矩好。

“卑职……明白。”他低下头。

张骏满意地点头,又看向白鸢:“白姑娘,司礼监那边,刘公公自会安排。你此次有功,陛下不会亏待。”

白鸢默默行礼。

张骏不再多言,转身走出石室。黑衣人也随之退去。

石室里,只剩下沈寒和白鸢,还有满地的灰烬。

良久,白鸢轻声道:“沈大人,我们走吧。”

沈寒站着不动,望着那些灰烬。

周慕诚、孙崇礼、郑大牛、真的陆炳……还有那些不知名的工匠、锦衣卫兄弟。他们都死了,死在一场帝王权术的棋局里。

而他和白鸢,侥幸活了下来,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继续做他们的锦衣卫、司礼监密探。

“白姑娘,”沈寒忽然问,“你早就知道,对不对?”

白鸢沉默。

“你知道陛下是未央的首脑,知道这一切都是局,却还是让我查下去。”沈寒转头看她,“为什么?”

白鸢迎上他的目光,眼中有一丝苦涩:“因为我也想知道真相。因为……那些死去的人,不该白死。”

“可知道了又能怎样?”沈寒苦笑,“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。”

“至少我们知道。”白鸢轻声道,“知道这煌煌天日下,藏着怎样的黑暗。知道那些忠臣义士,为何而死。知道……我们该为什么而活。”

沈寒怔住。

是啊,知道了又能怎样?他还是锦衣卫副千户,还是要为朝廷效力,还是要活在层层谎言和阴谋之中。

但至少,他知道谁是他的兄弟,谁是他的敌人。

知道该为什么拔刀,为什么坚守。

他深吸一口气,伤口还在疼,但心中那股憋闷,似乎散了些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两人一前一后,走出石室,潜入暗河,按原路返回。

游过冰冷的水流,爬过狭窄的缝隙,重新回到山林之中。

外面,天快亮了。

东方泛起鱼肚白,晨光熹微。

沈寒回头看了一眼山洞废墟,然后转身,与白鸢并肩走向山下。

山风吹过,林涛阵阵。

仿佛在呜咽,又仿佛在叹息。


三日后,北镇抚司。

沈寒的伤已无大碍,正在值房整理卷宗。门被推开,李铎走了进来。

“沈寒,陛下有旨。”

沈寒连忙起身跪接。

李铎展开圣旨,宣读:“锦衣卫副千户沈寒,忠勇可嘉,办案有功,擢升锦衣卫指挥佥事,赏银千两,赐飞鱼服一袭。钦此。”

指挥佥事,正四品,掌北镇抚司刑名。

连升两级,恩宠有加。

沈寒叩首:“臣领旨谢恩。”

李铎将圣旨交给他,拍了拍他的肩:“沈佥事,好好干。陛下器重你,别让陛下失望。”

“卑职必竭尽全力。”

李铎走了。沈寒拿着圣旨,站在值房中,久久不动。

窗外阳光明媚,鸟鸣清脆。

一切似乎都结束了。案子结了,凶手伏法,他升官了。

但他知道,有些事,永远不会结束。

未央组织真的覆灭了吗?陈矩、陈芳背后,是否还有更大的人物?陛下在这场局中,究竟扮演什么角色?

还有……真的陆炳的尸骨,到底在哪?

一个个疑问,如刺在喉。

但沈寒知道,他不能再查了。再查下去,下一个死的,可能就是他自己。

他将圣旨收好,走到窗前。

院子里,几个锦衣卫力士正在操练,刀光闪闪,呼喝声声。

其中一人回头看见他,咧嘴一笑,挥手致意——是那个曾随他去十里亭的年轻力士,叫赵虎,今年才十九岁。

沈寒也笑了笑,挥了挥手。

然后他转身,回到案前,开始处理公文。

桌上放着一份新案卷:南京富商李铭,在扬州暴毙,死因不明。府中搜出大量来历不明的银票,疑似与私盐案有关。

李铭……假陆炳的新身份。

沈寒翻开案卷,仔细阅读。

窗外的操练声还在继续,一声声,如战鼓,如心跳。

他知道,这世上的黑暗永远不会消失。

但他可以选择,在黑暗中,守住心中那一点光。

哪怕那光,微弱如萤火。

也比完全的黑暗,要好。

他提起笔,在案卷上写下批注:

“疑点甚多,需详查。”

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

像春蚕食叶,像细雨润物。

无声,却有力。

第十一章 未央真相

七日后,深夜,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。

烛火通明,龙涎香的气息在暖阁中袅袅盘旋。弘治皇帝朱祐樘坐在御案后,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——羊脂白玉,雕着云纹,背面刻着“未央”二字。这是从陈矩府中抄出的物件。

皇帝今年三十有四,登基已十四载。他面容清瘦,眉宇间带着常年操劳的倦色,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,如古井深潭,看不透底。

御案下首,张骏垂手侍立,正在禀报。

“……陈矩、陈芳已押入诏狱,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。假陆炳本名赵三,江湖人称‘鬼面’,擅长易容刺杀,三年前受陈芳指使替代陆炳。现已招供,画押在此。”

张骏呈上供状。皇帝接过,并未翻阅,只放在案上。

“辽东那边呢?”

“辽东总兵王守仁上请罪疏,称私收火炮乃为抗虏,不知是走私之物,愿交出全部火炮,自请处分。”张骏顿了顿,“但据密报,王守仁暗中已将半数火炮转移隐匿,似有不臣之心。”

皇帝冷笑:“不臣之心?他敢有,朕就敢诛。传旨,王守仁御下不严,罚俸三年,仍留任戴罪立功。至于那些火炮……让他交,交多少算多少。北虏未靖,边将不可轻动。”

“陛下圣明。”张骏躬身,“只是……此事之后,未央组织恐难维系。”

“未央……”皇帝摩挲着玉佩,“本就是柄双刃剑。用它制衡文官,监视边将,却也养出了陈矩这样的蛀虫。罢了,从今往后,未央解散,所有密档销毁,人员遣散。”

“那……沈寒和白鸢?”

皇帝抬眼:“张卿觉得,该如何处置?”

张骏沉吟片刻:“沈寒虽知内情,但为人正直,忠于陛下。且此案能破,他功不可没。臣以为,可重用,亦可制衡。至于白鸢……她是刘瑾的人,刘瑾此次虽未参与陈矩之事,但司礼监权势过大,终非社稷之福。”

“你想用沈寒制衡司礼监?”皇帝似笑非笑。

“锦衣卫与司礼监,本就该互相制衡。”张骏坦然道,“此乃祖宗设立厂卫之初衷。”

皇帝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准。沈寒升指挥佥事,掌北镇抚司刑名。白鸢……让她去南京,提督东厂,监视留都百官。至于刘瑾,朕自有安排。”

“陛下圣断。”

“还有一事。”皇帝从御案抽屉中取出一份密奏,递给张骏,“你看看。”

张骏接过,快速浏览,脸色骤变: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

密奏上只有寥寥数语:

“查,陈矩死前吐露,‘未央’非陛下所创,乃孝宗朝旧臣遗留。首脑另有其人,仍在朝中。”

孝宗朝旧臣——那是先帝成化朝!

皇帝盯着张骏:“张卿,你说,这密奏是真是假?”

张骏冷汗涔涔:“臣……臣不知。但若陈矩所言属实,那这‘未央’组织,早在陛下登基前就已存在。而臣这三年来所查,所破,所毁……可能只是冰山一角。”

暖阁中烛火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投在墙壁上,如鬼魅般摇曳。

皇帝缓缓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夜色如墨,紫禁城的殿宇楼阁在黑暗中只显轮廓,如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
“朕登基那年,才十八岁。”皇帝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,“父皇留给朕的,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江山。文官结党,边将骄横,国库空虚,百姓困苦。朕需要一把刀,一把藏在暗处的刀,替朕割掉腐肉,震慑宵小。所以朕默许了未央的存在,甚至……加以利用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张骏:“但朕从未想过,这把刀,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在朕手中。张卿,你说,若未央真另有首脑,会是谁?”

张骏不敢答。

皇帝也不需要他答。他走回御案,拿起那枚玉佩,对着烛光细看。

“未央宫阙今何在,唯有寒鸦啼旧年。”皇帝轻声念着孙崇礼的诗,“孙崇礼临死前刻下‘未央’二字,又留下这首诗……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?”

“陛下是怀疑……”

“朕怀疑很多人。”皇帝放下玉佩,“陈矩,陈芳,王守仁,甚至……朝中某些阁老重臣。但朕最怀疑的,是那个能在朕眼皮底下,经营如此庞大的组织二十年,而不被朕察觉的人。”

他眼中寒光一闪:“此人,必在朕身边。”

张骏深深低下头。

“继续查。”皇帝坐回御案后,“但这次,要更隐秘。沈寒可以用,但不必让他知道太多。至于你,张卿……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三年前就开始查此案,却等到现在才收网。”皇帝看着他,“是真的需要时间取证,还是……在等什么?”

张骏浑身一僵:“臣……臣愚钝,请陛下明示。”

“朕不明示。”皇帝淡淡道,“朕只看结果。张卿,好自为之。”

这话说得轻,却重如千钧。

张骏扑通跪地:“臣,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”

皇帝挥挥手:“退下吧。”

张骏躬身退出暖阁。走出殿门时,夜风一吹,他才发现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暖阁的窗纸上,映出皇帝独自端坐的身影,如一尊石像。

张骏深吸一口气,快步走入夜色。

他必须尽快行动。有些事,必须在皇帝查清之前,彻底埋葬。


同一时刻,北镇抚司值房。

沈寒还未睡。他面前摊开着一本《成化实录》,正在查阅弘治皇帝登基前那几年的记载。

成化二十三年,先帝驾崩,太子朱祐樘继位,时年十八。登基大典后三个月,首辅万安致仕,次辅刘吉继任。同年冬,南京御史周洪谟上疏,弹劾司礼监太监梁芳贪墨,梁芳被贬南京孝陵司香。

这些记载看似寻常,但沈寒注意到一个细节:梁芳被贬前,曾执掌内官监,负责皇家工程营造。而大报恩寺的修缮记录显示,成化二十一年至二十三年,梁芳曾主持琉璃塔大修,耗费白银三十万两。

三十万两,修一座塔?

沈寒继续往下翻。成化二十四年,也就是弘治元年,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孜省上奏,称梁芳修缮大报恩寺期间“虚报工料,中饱私囊”,请追查。但此事后来不了了之。

李孜省……这个名字沈寒记得。此人在弘治三年因“结交外臣”被贬,死于途中。

而接替李孜省的,就是现在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。

沈寒合上实录,揉了揉眉心。

一条隐约的线浮现出来:梁芳修塔贪墨→李孜省揭发→李孜省倒台→刘瑾上位→陈矩、陈芳崛起→私铸火炮案。

这背后,似乎有只手在操纵内廷更替。

如果未央组织真的早在成化朝就已存在,那么它的首脑,很可能是一位历经两朝而不倒的重臣。这个人,要有能力在内廷安插人手,要能掌控边将,要能经营走私网络……

沈寒脑中闪过几个名字,又一一排除。

正思索间,窗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微的叩击——笃,笃笃。

是白鸢的暗号。

沈寒推开窗。白鸢如夜鸟般掠入,依旧一身黑衣,肩头的伤已无大碍,但神色凝重。

“沈大人,出事了。”

“何事?”

“陈矩死了。”白鸢压低声音,“半个时辰前,在诏狱暴毙。仵作初检,是中毒,毒藏在牙齿里,咬破自尽。”

沈寒心中一沉:“他招供了什么?”

“招了很多,但最关键的一句……”白鸢盯着他,“他说,未央的首脑,是张骏张阁老。”

张骏?!

沈寒如遭雷击。那个奉皇命查案,在石室中救了他的张阁老,是未央首脑?

“不可能……”沈寒喃喃,“若是他,为何要查办陈矩、陈芳?这不是自断臂膀?”

“这也是我想不通的。”白鸢蹙眉,“但陈矩死前反复说,张骏才是真正的‘未央’,二十年前就是。还说……张骏查案是假,清理门户是真。因为陈矩他们知道的太多,已经威胁到张骏了。”

沈寒跌坐在椅上。如果这是真的,那一切都说得通了。

为何张骏能轻易拿到陈芳的信件?为何他能调动黑衣人?为何他对未央的事了如指掌?

因为他就是未央的掌控者!

而皇帝……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,甚至被张骏利用,来清除不听话的手下。

“我们必须禀报陛下!”沈寒起身。

“怎么禀报?”白鸢苦笑,“凭一个死囚的供词?张骏是内阁次辅,天子近臣,没有铁证,陛下不会信。而且……陈矩已经死了,死无对证。”

沈寒握紧拳头。是啊,死无对证。张骏这一手,干净利落。

“还有更糟的。”白鸢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,“这是我在陈矩尸体上发现的,藏在衣襟夹层里。”

沈寒接过纸条。上面只有一行字:

“沈寒已知太多,须除。可借白鸢之手。”

字迹……是张骏的!

沈寒猛然抬头,看向白鸢。

白鸢静静站着,手按在剑柄上,眼神复杂。

“你信吗?”她问。

沈寒看着她。这个与他并肩作战,为他挡箭,与他生死与共的女子。她会杀他吗?

“我不信。”沈寒缓缓道,“若你要杀我,在石室中就可以动手,何必等到现在?”

白鸢笑了,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苦涩:“沈大人,你总是这么容易相信人。”

她松开剑柄:“这张纸条,是有人想离间我们。但我查过,字迹确实是张骏的。他可能真动了杀心,只是还没找到机会。”
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沈寒问。

“两个选择。”白鸢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我现在就回司礼监,向刘公公禀报,说你勾结陈矩余党,图谋不轨。刘公公正想打击锦衣卫,会很高兴拿你开刀。”

“第二呢?”

“第二,”白鸢走近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们联手,查出张骏就是未央首脑的铁证,然后……扳倒他。”

沈寒沉默。

第一个选择,白鸢可以自保,但他必死无疑。第二个选择,两人都要冒极大风险,成功的机会渺茫。

“为什么选第二?”沈寒看着她,“你本可以不蹚这浑水。”

白鸢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因为我也想知道真相。因为……那些死去的人,不该白死。”

同样的话,她在石室中就说过。

沈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在这黑暗的世道里,至少还有一个人,愿意与他并肩追寻光明。

哪怕那光明,可能永远触不到。

“好。”沈寒伸出手,“我们联手。”

白鸢也伸出手,与他相握。她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
“但我们要快。”白鸢道,“张骏既然动了杀心,就不会等太久。而且……我查到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张骏三日前,秘密会见了辽东总兵王守仁的使者。”白鸢眼中寒光一闪,“他们谈了什么,我不知道。但王守仁的使者离开时,带走了一个箱子,很沉,像是……金银,或者文书。”

沈寒心中一震。张骏在联系王守仁?他想做什么?拉拢边将?还是……

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:如果张骏真是未央首脑,经营二十年,朝中有党羽,内廷有眼线,边关有盟友……那他有没有可能,想要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?

“我们必须拿到证据。”沈寒沉声道,“张骏府中,必有未央的密档。只要能找到,就能扳倒他。”

“但张骏府邸守卫森严,如何进去?”

沈寒走到书架前,取下一卷图纸——是京城百官府邸的布局图,锦衣卫内部秘藏。他摊开,找到张骏的府邸。

“张府后园有座藏书楼,三层,是张骏处理机密文书之处。楼中有机关,常人难近。但每月十五,张骏会去城外的白云观斋戒一日,那时府中守卫最松。”

“今日是十四,明日就是十五。”白鸢计算道。

“对。”沈寒指着图纸,“我们可以从隔壁陈侍郎府潜入。陈侍郎上月丁忧还乡,府中空虚。两府花园只一墙之隔,墙不高,可翻越。”

两人商议细节,直到东方泛白。

白鸢临走前,忽然道:“沈大人,若此次失败……”

“不会失败。”沈寒打断她,“我们必须成功。”

白鸢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翻窗离去。

沈寒站在窗前,望着渐亮的天空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而今晚,将是一场生死赌局。

赢,则真相大白,奸佞伏法。

输,则万劫不复,尸骨无存。

但他别无选择。

有些路,一旦踏上,就不能回头。

他关上窗,开始准备。

绣春刀,袖箭,迷烟,飞爪,还有……一颗雷火弹。这是最后一颗了。

他将这些东西仔细检查,贴身藏好。然后取出纸笔,写下一封信。

信是写给李铎的,简要说明了张骏可能是未央首脑的怀疑,以及今夜的行动计划。他将信封好,放在抽屉暗格里。

若他回不来,这封信就是最后的线索。

做完这些,他换上一身黑衣,吹灭灯,和衣躺下。

需要养足精神,迎接今晚的恶战。

窗外,晨光熹微,鸟鸣声声。

一切,都安静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黎明。


亥时,张府后园。

月光被云层遮蔽,园中一片昏暗。沈寒与白鸢伏在墙头阴影中,观察着园中动静。

张府果然守卫森严,园中不时有护院巡逻,藏书楼前更有四人值守,持刀而立,纹丝不动。

“按计划。”沈寒低声道。

白鸢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管,对着楼前吹去。一股淡淡的烟雾飘散,带着甜香——是迷香。

四个守卫晃了晃,相继软倒。

两人如狸猫般滑下墙头,潜到藏书楼下。楼门紧闭,挂着一把黄铜大锁。

沈寒取出铁丝,插入锁孔,轻轻拨动。咔嚓,锁开了。

推门而入,一楼是普通书架,摆满经史子集。两人直奔三楼——那里是张骏处理机密之处。

三楼只有一间书房,门也锁着。沈寒如法炮制,打开门锁。

书房内陈设简单:一张紫檀木书案,一把太师椅,三面书架。书案上堆着公文,砚台里的墨还未干透。

两人分头搜索。沈寒检查书案抽屉,白鸢翻看书架。

抽屉里都是寻常公文,无甚特别。但沈寒注意到,书案左下角的抽屉,比别的抽屉浅了一寸。

有暗格。

他摸索着抽屉底部,果然触到一个机括。轻轻一按,抽屉底板弹起,露出下面的夹层。

夹层里放着几封信,还有一本薄册。

沈寒拿起信,快速浏览。第一封是王守仁写给张骏的,日期是今年二月,内容提及“火炮已收,甚为感激。辽东苦寒,将士缺饷,望公周济”。第二封是张骏回信,“饷银五万两已备,三日后运至山海关,请派心腹接应”。

第三封……沈寒的手颤抖起来。

这封信的署名是“臣张骏谨奏”,抬头是“陛下圣鉴”,但内容……是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“结交外臣,图谋不轨”!

日期是昨日!

张骏在弹劾刘瑾?为什么?刘瑾不是一直与他合作吗?

沈寒继续看下去。信中还提到,刘瑾与陈矩、陈芳勾结,走私军械,证据确凿,请陛下严惩。

这封信若递上去,刘瑾必死无疑。

但张骏为什么要这么做?铲除刘瑾,对他有什么好处?

沈寒忽然想起皇帝的话:锦衣卫与司礼监,本就该互相制衡。

如果刘瑾倒了,司礼监必然换人。而新上任的掌印太监,很可能是张骏的人。

届时,朝中有内阁,内廷有司礼监,边关有王守仁……张骏的势力,将遍布朝野内外。

这才是真正的权倾朝野!

沈寒感到一阵寒意。张骏所图,恐怕不止是权,而是……

他拿起那本薄册。册子封面无字,翻开第一页,上面只有三个字:

“未央录”。

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、官职、联络方式。沈寒快速翻阅,越看心越惊。

这份名单上,六部侍郎以上官员十七人,各地总督、巡抚九人,边关总兵五人,内廷太监八人……还有江湖帮派、商贾巨富,总计一百三十余人!

这就是未央组织的全部成员!

而在名单最后一页,写着一行小字:

“成化二十三年立,首脑:张骏。”

铁证!

沈寒心跳如鼓。他找到了,终于找到了!

“白鸢!”他低声唤道。

白鸢走过来,看到名单,也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快,收好,我们……”沈寒话未说完,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!

不止一人,至少十人,正在上楼!

“被发现了!”白鸢脸色一变。

沈寒迅速将名单和信件塞入怀中,两人退到窗边。但三楼太高,跳下去非死即伤。

脚步声已到二楼,很快就要上三楼。

“从里面走!”沈寒环顾书房,目光停在书架上。他用力推了推书架,纹丝不动。但当他转动书架上的一个青瓷花瓶时——

咔嚓!

书架缓缓移开,露出后面的暗门!

两人闪身而入,书架随即合拢。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密道,有台阶向下。

他们顺着密道疾行。密道曲折,走了约百步,前方出现光亮——是个出口,外面是条僻静的小巷。

两人钻出密道,发现已在张府之外。

“快走!”沈寒拉着白鸢,往锦衣卫衙门方向狂奔。

但刚跑出小巷,前方忽然亮起火把!

数十名黑衣人拦住去路,手持刀剑,杀气腾腾。

为首一人,缓缓走出火把的光影。

是张骏。

他依旧穿着绯色官袍,面容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笑意。

“沈佥事,白姑娘,这么晚了,要去哪里?”张骏温声道。

沈寒拔出绣春刀,将白鸢护在身后:“张阁老,好手段。”

“过奖。”张骏笑了笑,“其实你们一进府,我就知道了。那些迷香,是我故意让你们得手的。不然,你们怎么找到那份名单呢?”

沈寒心中一沉:“你故意的?”

“当然。”张骏缓步上前,“那份名单,是假的。”

“什么?!”

“真的名单,在我脑子里。”张骏指了指自己的头,“那份假的,是给你们,也是给陛下看的。名单上的人,有些是我的政敌,有些是摇摆不定的墙头草。借你们的手,借陛下的刀,除掉他们,岂不美哉?”

沈寒如坠冰窟。他们中计了!从一开始,这就是张骏的圈套!

“那你为何要现身?”白鸢冷声道,“等我们禀报陛下,你再否认,不是更好?”

“因为你们活不到见陛下。”张骏笑容不变,“今夜,你们会‘畏罪潜逃’,被陈矩余党截杀,尸体和那份假名单一起被发现。届时,陛下会震怒,会按名单清剿,朝中反对我的势力,将一扫而空。”

他拍了拍手。黑衣人缓缓围上。

“沈佥事,白姑娘,对不住了。”张骏转身,声音转冷,“杀。”

黑衣人一拥而上!

沈寒挥刀迎战。绣春刀如银龙飞舞,瞬间砍倒两人。白鸢也拔剑加入战团,剑光如雪,招招致命。

但对方人太多,且都是高手。沈寒和白鸢背靠背而战,渐渐被逼到墙角。

“沈大人,看来今晚……”白鸢苦笑。

“还没完。”沈寒从怀中掏出那颗雷火弹,砸向地面!

轰!

巨响震耳,火光冲天,浓烟弥漫。黑衣人被震得东倒西歪。

“走!”

沈寒拉着白鸢,冲入浓烟,往小巷另一头狂奔。身后传来张骏的厉喝:“追!不能让他们跑了!”

两人在夜色中狂奔。但受伤加上力竭,速度越来越慢。

眼看就要被追上,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!

一队骑兵举着火把疾驰而来,约二十骑,为首者一身飞鱼服,腰佩鸾刀——是李铎!

“锦衣卫办案!放下兵器!”李铎厉喝,身后锦衣卫已张弩搭箭。

张骏的黑衣人停下脚步。

“李指挥使?”张骏皱眉,“你怎在此?”

“本官接到密报,说张阁老府外有歹人械斗,特来查看。”李铎策马上前,目光扫过沈寒和白鸢,又看向张骏,“张阁老,这是怎么回事?”

张骏脸色阴沉:“李指挥使,此二人夜闯本官府邸,盗取机密,本官正要捉拿归案。”

“哦?”李铎看向沈寒,“沈佥事,可有此事?”

沈寒喘息着,从怀中取出那份假名单:“指挥使,张骏才是未央首脑!这份名单是他伪造的,他要借刀杀人!”

李铎接过名单,快速翻阅,脸色骤变。

“张阁老,这……”

张骏冷笑:“李指挥使,你不会信这叛逆之人的胡言吧?本官对陛下忠心耿耿,天地可鉴!”

“忠不忠心,陛下自有圣断。”李铎收起名单,“张阁老,沈佥事,白姑娘,都请随我入宫,面见陛下。”

“现在?”张骏脸色一沉,“夜深宫禁,岂可擅闯?”

“事关谋逆,顾不得了。”李铎一挥手,“带走!”

锦衣卫上前,“护送”着三人,往皇城方向而去。

张骏不再说话,只是冷冷看了沈寒一眼,那眼神如毒蛇,如寒冰。

沈寒心中不安。李铎来得太巧,巧得可疑。而且他拿到名单后,并没有立即控制张骏,而是“请”他入宫……

难道李铎也是张骏的人?

正思忖间,皇城已到。宫门守卫见是锦衣卫指挥使,不敢阻拦,放行。

一行人直奔乾清宫。

暖阁内,皇帝还未睡,正在批阅奏章。见李铎带人闯入,他放下朱笔,面色不悦。

“李铎,何事如此慌张?”

“陛下!”李铎跪地,呈上名单,“锦衣卫指挥佥事沈寒,夜闯张阁老府邸,盗得此物。臣不敢擅专,请陛下圣裁。”

皇帝接过名单,翻开,脸色渐渐阴沉。

他抬眼看向张骏:“张卿,这是何物?”

张骏跪地:“陛下明鉴,此乃沈寒伪造之物,意图构陷老臣!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,天地可鉴!”

“构陷?”皇帝冷笑,“这名单上的笔迹,分明是你的。”

“笔迹可以模仿!”张骏急道,“陛下,沈寒与白鸢勾结,乃是陈矩余党,此次盗取名单纯属诬告,请陛下明察!”

皇帝又看向沈寒:“沈寒,你如何说?”

沈寒跪地:“陛下,此名单确从张骏书房暗格中取得。但张骏方才承认,此名单是假,真名单在他脑中。他伪造此名单,欲借陛下之手,清除政敌,独揽大权!”

“荒谬!”张骏厉声道,“陛下,此子满口胡言!”

皇帝沉默。暖阁中烛火跳动,映着每个人的脸,明暗不定。

良久,皇帝缓缓道:“张卿,朕且问你,三年前陆炳之死,你可知道?”

张骏浑身一颤:“臣……臣不知。”

“不知?”皇帝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卷宗,“这是扬州府三年前的医案记录。陆炳‘病死’前,你曾去扬州视察盐政,与陆炳密谈三日。之后陆炳就‘病’了,再之后,就换了个人。张卿,你作何解释?”

张骏脸色煞白,嘴唇颤抖,说不出话。

皇帝继续道:“还有,陈矩、陈芳虽死,但他们府中搜出的账册,有一本暗账,记录着二十年来,有人通过他们,向边关走私军械、粮草、银两。收货人,都是你的门生故旧。张卿,这又作何解释?”

张骏瘫坐在地,汗如雨下。

“陛下……陛下听臣解释……”

“不必解释了。”皇帝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俯视着他,“张骏,你真以为,朕什么都不知道?”

他转身,从御案上拿起另一份奏章,扔在张骏面前。

“这是辽东总兵王守仁的密奏。他早已向朕坦白,你以未央首脑之名,命他私收火炮,囤积粮草,准备在朕‘病重’时,拥立藩王,改朝换代。”

张骏如遭雷击,瘫软在地。

沈寒也惊呆了。拥立藩王?改朝换代?张骏所图,竟是谋反!

“你以为王守仁真会跟你造反?”皇帝冷笑,“他虽是边将,却知忠义。你许他封王拜相,他却将你的密信,原封不动呈给了朕。”

张骏面如死灰,喃喃道:“不可能……他明明答应……”

“他是答应了,答应陪朕演这场戏。”皇帝走回御案后,坐下,“从三年前开始,朕就知道未央组织已脱离掌控。但朕不知道首脑是谁,所以朕设局,引蛇出洞。周慕诚、孙崇礼、陈矩、陈芳……还有你,张骏,都是朕棋盘上的棋子。”

沈寒心中震撼。原来一切,真的都是皇帝的局。他们所有人,都在皇帝的算计之中。

“陛下……”张骏忽然抬头,眼中闪过疯狂,“您以为赢了吗?未央二十年经营,党羽遍布朝野!您杀了我,还有无数人会为我报仇!这江山,您坐不稳!”

“是吗?”皇帝淡淡一笑,拍了拍手。

暖阁屏风后,走出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普通侍卫服色,但面容……赫然是已经“暴毙”的陈矩!

张骏瞪大眼睛,如见鬼魅:“你……你没死?!”

“朕让他假死,引出你这条大鱼。”皇帝道,“陈矩,把你知道的,都说出来。”

陈矩跪地,颤声道:“陛下,张骏确是未央首脑。成化二十三年,先帝病重,张骏时任礼部侍郎,与司礼监太监梁芳勾结,创立未央,意图在太子登基后把持朝政。但太子——也就是陛下——登基后英明果断,张骏不敢妄动,便让未央转入地下,经营走私,积蓄力量。三年前,他觉得时机已到,开始谋划……谋反。”

他一口气说完,伏地不起。

张骏彻底崩溃,嘶声道:“陈矩!你这叛徒!我待你不薄!”

“待我不薄?”陈矩抬头,眼中含泪,“你让我毒死那些工匠时,可曾念过旧情?你让我背下所有罪名时,可曾想过我会死无葬身之地?”

张骏无言以对,瘫坐在地,如丧考妣。

皇帝看向沈寒和白鸢:“沈寒,白鸢,你们此次有功。但知道得太多,未必是福。朕问你们,是想要封赏,还是想要……平安?”

沈寒与白鸢对视一眼,齐声道:“臣(奴婢)但求平安。”

皇帝点头:“好。沈寒仍任指挥佥事,白鸢提督南京东厂,三日内离京赴任。今夜之事,不得外传。至于张骏……”

他看向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内阁次辅,眼中没有愤怒,只有怜悯。

“押入诏狱,明日午时,凌迟处死,诛九族。”

张骏浑身一颤,闭上眼睛,两行浊泪流下。

锦衣卫上前,将他拖出暖阁。他没有挣扎,没有求饶,如一具行尸走肉。

暖阁中,只剩皇帝、李铎、沈寒、白鸢、陈矩五人。

皇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:“都退下吧。朕累了。”

众人行礼告退。

走出乾清宫时,天已微亮。东方泛起鱼肚白,晨光熹微,驱散了夜的黑暗。

沈寒与白鸢并肩走在宫道上,谁也没有说话。

这一夜,他们经历了太多。阴谋,背叛,生死,真相……还有,那个高高在上,掌控一切的帝王。

走到宫门时,白鸢忽然道:“沈大人,我要去南京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这一别,不知何时再见。”

沈寒看着她,这个与他并肩作战的女子,这个在黑暗中与他共寻光明的盟友。

“保重。”他说。

“你也保重。”白鸢笑了笑,笑容在晨光中有些模糊,“记住,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她转身,走向等候的马车。车帘放下,马车缓缓驶离,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
沈寒站在原地,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,久久不动。

李铎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:“沈佥事,回去歇息吧。今日之事,烂在肚子里。”

“卑职明白。”

沈寒走出皇城,走在清晨的街道上。街上渐渐有了行人,小贩开始叫卖,早点铺子冒出热气。

一切,都那么平常,那么安宁。

仿佛昨夜的血雨腥风,从未发生。

但沈寒知道,有些事,永远改变了。

他知道了权力的可怕,知道了人性的复杂,知道了在这煌煌天日下,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黑暗。

但他也知道了,有些光,永远不会熄灭。

比如正义,比如良知,比如……那些在黑暗中依然选择坚守的人。

他抬头,望向东方。

朝阳初升,金光万丈。
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
而他,还要继续走下去。

在这光明与黑暗交织的世道里,守住心中那一点光。

直到,生命的尽头。

【全文终】